020密谈
虽然不知晓眼前之人要作何打算,但对方予以善意,羽顺自然回礼,并道了自己的姓名。
“雨顺,恩……”长石堆着双下巴在沉吟,然后一抬眉,“雨顺,风调雨顺,好名字……”
“呃……”羽顺正欲解释,就听长石开始自我介绍,:“雨倩,我叫长石,不谷之长,瑉石之石。”
羽顺又欲开口,长石那边似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换了一副很郑重的样子对羽顺道:“你可以唤我全名,也可以叫我石头……”
“……”
看着他很若有其事的样子,羽顺下意识点头。
看见羽顺点头,长石的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我们就算认识了吧。”
……
春日正午的艳阳灼烈而不炙热,平缓的济江江面波光随着水流荡漾,沿岸有簇生的芦苇、水蒿,顺河溜鸟平缓的划出一个弧线在阳光下江面上掠过。
东岸,掩映的树丛中,赵季武背负双手,很悠闲的漫步在其中,树缝间漏下的光斑一点点从他身上滑开。
临近江边,看着不远处的临水干栏,赵季武显得闲适的脸上增添了一个笑容。
筚门圭窦很简陋,没有新渠的高堂邃宇那般富丽凝厚,这样的季春时节也没有姑洗辰律,笙歌曼舞,但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才是他想要的,他的心情已经很久没这样舒缓过。
以前总觉得在人世最繁华的地方和妻子厮守,有女儿作伴是最快活的事。而直到妻子离去的时候,他突然的很想逃,很想逃到过去,不过那种汲汲营营的生活,寻一个就像此时眼前的这种地方,陪伴着妻女。
他有时觉得自己是一个俗鄙之人,因为做个隐士的念头在妻子死后才出现,却又很快的抛之在脑后,而直到此时终于走不通了才选择放弃,这样看来,他的勤勤恳恳只是为了追逐名利。
而现在享受着这种闲适,他又觉得自己真的像个逸士,他闭目细思,他觉得他是放下了的。
想起已经逝世的妻子,赵季武自然就想到了女儿榆姝,那个喜欢叫自己老头,没大没小的孩子,虽然让自己头疼,不过还算省心。
习惯性的拍拍脑门,赵季武加快了脚步。
济江边荡漾的水光为朴素的干栏绘上斑纹,掀袍走上木梯的赵季武,听到了楼上传来说话声。
一身灰色深衣的夫子桐桑驮着背,坐在竹编案几旁,在他的对面,梳着双小辫的女童正瞪大着眼睛有些害怕的看着他。
“小囡,我有那么可怕吗?”抚摸着自己的手杖,桐桑沟壑丛生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你……你……是不是树怪?”榆姝小心翼翼的道。
桐桑笑道:“为什么这样说啊?”
“你的脸,怎的……怎的和树皮一样,好,好丑……”
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桐桑哑然失笑。
“榆姝,不能对老先生无礼。”一个中年妇女托着髹黑漆的木棜走近,木棜里盛着酒具。
“哈哈,童言无忌,无碍的,无碍的。”桐桑抚须而笑,丝毫没放在心上。
伸出手搭在正为桐桑斟酒的妇人手臂上,榆姝小声道:“傅姆,他是不是也和那日的白眼睛鬼一样,要吃那个老……我父亲?”
妇人蓝英斟完酒,轻轻拍掉榆姝的手,嗔道:“又在胡咇!”
榆姝可怜兮兮道:“我……我有点怕嘛,如果不是有傅姆在,我……我也不让他进门。”说着悄悄看了眼桐桑,却看到赵季武已经站在了门口。
“父亲!”
榆姝脸上涌出纯真的喜色,一下子就窜到了赵季武身后,揪着赵季武的下裳歪脑袋瞅。
“主上。”蓝英屈身行礼。
冲蓝英点点头,赵季武摸了摸女儿的头,把她稍微拉退,赵敛起下裳,嘴里唤了一声“夫子”,然后对着桐桑跪拜而下。
一时之间,大家都各唤各的。
赵季武行礼毕起身坐在了桐桑对面。
刚才的话赵季武在未上楼时就听得清清楚楚,当下瞪了自己的女儿一眼,而后者也毫不示弱的回瞪。
“夫子,榆姝多有冒犯,你不要放在心上。”
桐桑端着竹节处做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榆姝是吧,恩,比你讨喜多了呀……”
赵季武微微流汗,果然是隔代亲啊。在他身边蹭来蹭去的榆姝却立刻眉开眼笑,开始觉得这个树怪,不,有胡须的老头不那么不中看了。
“此番回来,不走了吧,赵士师……”桐桑看着赵季武道。
士师是秋官司寇的属官,赵季武在新渠之时爵至下大夫,掌国之五禁。
赵季武默然,回来之后,还没和夫子好好谈过。片刻,他道:“回夫子,不走了。”
桐桑点点头,没什么表示。赵季武则有些坐立不安,他对眼前这位已经快三百岁、身子显得矮小的夫子有着不同于别人的敬畏。
像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桐桑叹了口气,道:“你是觉得我会责备你不能做到临难毋苟免而逃回来这件事吗?放心,流夷少了你不会怎样的。”
夫子从来在这方面都是直来直去,虽然知道这一点,也做好了被诛让的准备,此时的赵季武还是感觉有点难受。
感觉到父亲挨训,榆姝顿时又对桐桑不满起来,气鼓鼓地瞪着他。
“蓝英,带榆姝出去吧。”赵季武吩咐道。
侍候在一边的蓝英应了一声,便拖着不情不愿的榆姝出去了。
室内,陷入了无言的沉默,只有桐桑啜酒的声音。
放下竹杯,再次叹了口气,桐桑开口道:“伯文,你的选择是对的,我并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依目前的形势来看,你留在新渠无外乎两种情况,或生或死,生是苟且在颜氏一族之下,对于这个国家而言还不如死……”
赵季武情绪有些激动,“夫子,难道,难道真的抵挡不住这股洪流了吗?”
“从你决定做一名瑑师回来的那一刻起,你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你又何必问我。”桐桑道。
是啊,自己的确早就不抱希望了,十五年前的那场“逆生之乱”本来就是征兆了啊。
赵季武心开始沉下去。
十五年前乐氏、呈氏之祸后,流夷元气大伤,兴兵勤王的颜尹在功之约上为首功,军权也一直由其掌控,这几年流夷的国祚从衰微到略有好转,更是让独大的颜氏循着这上升的脉络,一点点如附骨之疽、竞光藤蔓般攀附、扎根,掠夺了流夷外在的光和热时,又在汲取流夷本身的养分。
桐桑看着面色有些灰败的赵季武,皱眉轻斥道:“流夷现在还没被倾覆呢!何做这种姿态!一切都还为时尚早。”
赵季武听见桐桑的最后一句话回过神来,忙道:“伯文向夫子乞言。”
伯文,季武,文放在第一而武放在最后,这是赵季武父辈对他给予的展望。
看着他急切的模样,桐桑先饮了一口酒,才慢吞吞道:“附骨之疽致万疾于公门,被流夷国祚饲养得已经很肥壮的这颗疽还得以外力清除。”
“外力?夫子说的是来自州伯吗?”赵季武问道。
州伯,指的是一州之长。姜帝辩方正位,定九州,赵季武口中的州伯便是流夷所处北方并州之州伯。
桐桑道:“就不可以是天子二老乃至直接是天子吗?”
“夫子说笑了,我朝庞大至极,其属诸侯国数不胜数,我流夷这样只有一军之力的诸侯国占了半数之多,尾大不掉的王朝是在意不到太多细枝末节的,我流夷的国政如何,是那么的无足轻重,要引得天子注意,除非是叛入北夏……”
说到这里,赵季武吸了一口气,看着桐桑惊疑道:“夫子你不会是想说以这种方式除去颜氏一族吧,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为一只蛀虫而砍倒整棵树,这……”
还未说完,桐桑已经打断道:“你想多了。”
赵季武有些尴尬道:“那夫子说的是?”
“你知道吗,我流夷出现了凶兽饕餮。”桐桑缓缓道,神色异常的郑重。
什么!
脱离开刚才的话题,虽然不知道夫子为什么说这个,赵季武还是吃了一惊,同时震撼莫名。
他很清楚那等生物代表着什么,那是传说中和火姜守护之灵朱雀能够争锋的存在,而它的凶名比此威名更盛,它所过之处对人类来说是一场浩劫!
“这……这……”赵季武很想问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话,那先前他们还为之烦恼的颜氏恶疽又变得次要了。
看着不安的赵季武,桐桑道:“我们就是想要用它来除掉颜尹。”
等等,到底谁轻谁重,夫子不知晓吗?夫子说的--我们?还有谁?还有凭什么会觉得能利用得了饕餮这等凶兽。
赵季武有些混乱了。
因为还未向赵季武说清楚,桐桑理解赵季武的失态,于是道:“伯文你放心,我所说的外力是州伯不假,也和凶兽饕餮有关,但并不是如你想的那般……”
闻言,赵季武稍安,静待桐桑的下文。
“被发现的这只饕餮并未成年,而且它从青川横渡而来时,遇见人居然是逃遁,很快便被人看出它受了重伤的……”
还有这等事,听说了情况的赵季武心下稍宽,随即却又为大司马颜氏一族的事情忧心起来。
这真是……
赵季武有想爆粗口的冲动。
一边的桐桑接着道:“……饕餮遁入镇服流夷的范围内就躲藏了起来,但接到消息的大司马第一时间命人封锁住了疆域,并严令禁止知情之人外传。”
“啊!他这是想要……”赵季武惊道。
桐桑点头,“和他势力一起膨胀的是他的野心啊,他想由自己吞掉饕餮的瑑骨。”
饕餮的瑑骨何等珍贵,他区区一个边鄙国的执政卿就像独吞,就不怕被撑死。
赵季武这下明白桐桑所谓的外力具体是什么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夫子,既然你都得到消息了,那是不是代表着消息已经外泄,要是大司马放弃了独吞的想法,那州伯就派不上用场了啊!”
“看见和追踪饕餮之人本来就是大司马手下的驻边兵士,大司马一番重利许诺之下,自然没有人会、也没有人敢泄密,而至于参与封锁之人则只是依命行事而已,根本不知晓其中内情,而至于我怎么知晓……”桐桑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冷冽,“就在不久之前,他曾亲自来找过我,让我帮他弑灵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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