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只有人
三月十五是一个好天气,这个朦胧春意的时节,往常午时之前天空总会覆盖着轻纱,让阳光不能朗照。
而在今天,天空彻底历尽了寒冬的余韵,湛蓝明净的天穹无限延伸,只有色彩的渲染而没有云的点缀,就连东方的阳婆都似在整装待发,迟迟不肯出来,只是她的光已经投射向天空,映亮一片,东方山头曲折的轮廓也镶上了金边。
洛夔是流夷北面一县,在地理位置上处于火姜的夷服边缘,十分靠近流夷乃至整个火姜的边界--镇服,隔着奔流不息,宽阔渊远的青川,守望着北夏广袤的疆土。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在无处不在的生气的侵袭下,洛夔也同样的着上了新装,点点青翠舒展在县城的里坊街道间,明艳的花草不谷在庭院圭窦里。
人们眺望朝阳时,分出来的目光,能在那个方向看到矢宫。
“主上、主母。”
连廊上趋行的女婢对着和她们迎面走来的羽言季和庄氏屈身见礼。
刚向父亲问衣燠寒毕的羽言季和妻子带着小儿子羽浞,漫步在庭院走廊。
两年前,羽贯已经在宗庙上正式召告接任宗嗣的幼子羽言季为新的羽正,虽然大夫不世爵,但凭借羽言季本身的实力和技艺,没有人会相信他不能爵以功。
岁月也会有所偏好,能使有的人容颜衰老,而在有些人身上只会略微的停留。
庄氏穿着纁粉色的深衣,银锭长髻,妆容淡淡间有婉约的美,在她身边是一如既往黏着她的小儿子羽浞。
已经八岁的羽浞长高了也长壮了,以前圆圆的小脸开始脱去婴儿肥,变得清秀,一双如点漆的眼睛滴溜溜转动间更显灵动,这时他在听着父亲向母亲说些哥哥就外傅的事情。
“就由顺儿驾车会不会不太好?”这是庄氏问羽言季。
羽言季道:“顺儿一向独来独往,做事不假于人手惯了。”
“你知晓我不是这个意思。”庄氏有些不满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
“放心吧,顺儿是个小能士了,就算遇上危险他也能应对得很好的。”
庄氏点点头,沉吟道:“那个景戎之事......”
羽言季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妻子身畔的小儿子,俯下身开口轻道:“要是换成我们浞儿他就不敢这样了,浞儿,对不对?”
羽浞睁着眼睛似懂非懂的对父亲点头。
庄氏沉默,想起了那个只要她稍微显得亲切些,就不适应甚至有所戒备的孩子。
五岁之前是乳母抚养,对自己的认知,也只是停留在别人指着自己告诉他这个是你的母亲。或许他那时还是孩提,不懂母亲两个字的重量,又或许在感受不到温暖后,开始变得疏离。
严父慈母中,有不会表达感情的严父,却没有能给予关怀的慈母......
庄氏默然,心里有对羽顺的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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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朝阳徐徐升起,生气方盛,阳气发泄。
阳光洒下,茫茫的一片绿意里揉进一米阳光,化开、铺展开。
两匹并排纯黑色骊马拉着轩车轧过宽阔的通往乡学土堩,卷起飞扬的尘土,震落路旁新草的露水。
坐在髹漆薄板做藩蔽的车舆内,女媛护着身前装有吃食的竹笾和用苞苴包裹起来的束脩。
因为乡学离洛夔还是有一定距离的,所以午间羽顺并不准备返回,不喜欢往济江酒肆食馆等地方去的他,自然便自备吃食。
而束脩是拜师时献给老师的见面礼,据准备束脩的羽言季说这是被他射杀取筋的鹿蜀肉。
羽顺知道鹿蜀是像马、白首、虎纹、赤尾的一种奇兽,是能生出瑑骨的可瑑之灵,羽言季能够射杀,虽然羽顺尚未全数知晓各种灵兽的强弱,但也还是让他认识到了父亲的一些实力。
......
上交的篆刻有他们名字的入学短简,会被乡学的瑑师各自分拣出来收入手中,意味着那就是他们将要教授的学生的名单......
乡学的瑑师教授的主要是辟宫,附带的会是一些军事和能瑑之灵的内容,至于礼、乐、射、书、算、御则由普通的学官负责。
瑑师的地位比学官高了很多,和各种兵正的自由散布和不受约束相比,瑑师被号称天子之士,除了地位尊崇外,还如一个组织,直接务事于天子,散布在王朝的各个地方,在官属上是火姜的春官宗伯之属。
女媛此时有些幽怨,因为若不是她对羽顺说为他“照看”食物,他是不准备带他来的......
在郁郁不乐中,女媛生着闷气,无心欣赏沿途的春景,看着羽顺的背影想开口但还是忍了。
在行进中,车轮碾过凸起的石头时,车子一抖,车舆内有什么顶了一下她跪坐着的腰臀位置,她脸一红,扭头低下看去,是一张漆成黑色的反角弓,受到冲力的缘故滑过来弓弭的位置撞上了她。
那是属于小君子的拓木弓,在自己心里抱怨他时,他的弓就过来报复自己,而且还是那个位置,女媛微羞恼的想着,然后挺直身子,跪着的膝盖往后一移,就把那张使坏的弓踢了开去。
做完这一切的女媛立刻重新坐好,若无其事的看了看前面一身白衣的少年,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又有些做了恶作剧的兴奋压抑着。
教训一下某人专宠之物的滋味还是挺不错的......
在一片清净,只闻鸟鸣马蹄声中,乡学的高墙与门阙已经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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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学北阙前的一处灌木丛中,有几个少年在商量着什么。
“孟虎江真的要如此做?”一个穿着玄赤相间右衽衣袍的胖子问身边之人。
虽然都是蹲着,但还是显得最魁梧的孟虎江拧眉道:“怎么?长豕汝想反悔?”
被换做长豕的胖子其实叫长石,但因为长得肥硕便被孟虎江戏称为豕。
“哈哈,长豕汝胆子还真小,是不是因为肚中膟膋太多,压破胆了?哈哈!”
长石呸了一口,说道:“汝才膟膋多呢!汝才被压破胆了,汝全家都破胆了!”
“那汝倒是说说你行与不行!”孟虎江恶狠狠道。
长石对孟虎江还是有些惧怕的,所以当下,一梗粗粗的脖子道:“有甚不行的!没了我,说不定你们还拉不住玩意儿呢!”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绳子。
他倒是说的没错,孟虎江还真的怕他走了,有他这样的助力在,他们几个除了他以外细胳膊的少年才拉得住绊马索。
是的,这就是孟虎江和沙鱼非准备的报复计划,不过和他们所说的稍微教训一下可不同,用绊马索此种阴险方式,稍有不甚可是容易出事的。
历来战场上被绊马索绊倒的兵卒,受伤乃至摔残至死的可不少。用于车乘,则还要加上被车舆砸压的风险,即使车乘速度不快,但一旦马匹被绊倒,驾车人和乘车人受伤也是在所难免的。
在知晓羽顺是矢宫之人后,孟虎江和沙鱼非就清楚羽顺会在北阙进入乡学,于是沙鱼非便想出了这个方法,起初孟虎江也有些犹豫不决,但在沙鱼非的分析讲解下,孟虎江也终于点头同意,并靠自己的武力找来辅助之人。
此时在另一头的沙鱼非正为自己的计划洋洋得意,一点也没有觉得此举的阴险狠毒有何不妥。
什么君子如玉,什么至诚至善,什么害人之心不可有,都见鬼去吧!就看那贼能不能防人之心不可无了!沙鱼非扶着隐隐作痛的腰肢如是想。
“来了,来了,有马车来了!”
“可别搞错了!先前就有好几辆车乘经过了。”沙鱼非一边挺起身子张望,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道。
隔着老远便见一辆髹着黑漆的轩车缓缓驶来,沙鱼非定睛看去,一眼便见到了持辔扬鞭的羽顺。
“霍,这贼还亲自驾车呢!倒是神气的很,看等下摔在地上他还能不能如此得意!”
沙鱼非撇嘴,然后赶紧向距离他三丈远的孟虎江一行所在的灌木丛打手势,示意目标接近,做好准备。
孟虎江那一头做出回应之后,两头总共七八个少年,一番摩拳擦掌后前前后后一同拿起了地上的绊马索,只待羽顺驾车即将要通过的刹那用力绷直绳子。
而他们没想到的是,在他们发现羽顺之前,羽顺就已经在三百步开外,看见了鬼鬼祟祟在灌木里探头探脑的他们。
虽然隔得远,一开始也没想到对方意欲何为,但当沙鱼非露头的某个时间点,羽顺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这下不用想、不用去探知就知晓对方是冲自己来的。
当即在女媛疑惑不解的目光下,羽顺止车登轼而望。
“小君子,你......你在做......呃,在看什么?”
因为空间上的距离致使羽顺并未看见不明显的绊马索,所以羽顺尚未清楚对方想使的把戏或者手段。
不过,羽顺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做出绕道行走的打算。
“阿媛,取我弓来。”他扭头对看着他的女媛这样说道。
“啊?小君子你要干什么?是......是看见野麕或者野雉了吗?”女媛边说,边转身去取那张被她踢了一脚的弓。
托着弓的两渊,女媛把漆黑漆的拓木弓递到羽顺手中,还站起身很贴心的为羽顺负上装有箭矢的矢箙。
“野麕在哪呢?野雉在哪呢?”为羽顺整理着衣领的女媛好奇的张望着面前的平原沃野。
“没有那些,只有人......”羽顺淡淡道。
女媛手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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