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济江酒垆
已经有人嗤笑出声,毫不掩饰的嘲笑让本欲争辩的孟虎江浓眉再次竖起,面色涨红。
“贼!”孟虎江作势欲起。
而蜀已经走了过来,左际宽大的衣袖按在了腰间,挡住了佩剑剑茎,只留剑墩平放而下。
孟虎江身体绑住,不再敢有所行动。
蜀走至沙鱼非身畔蹲下,此时的沙鱼非在呲牙忍痛,看情形已经缓过劲来。
“汝为何致此?”蜀用手托着沙鱼非的背部查看片刻后再次问道。
“是他......”沙鱼非还未开口,孟虎江已经伸手一指羽顺准备反咬一口,却在沙鱼非的眼神制止下没有说下去。
先前羽顺给出的答案很明显不是事情真相,蜀也知晓造成面前少年受伤之人正是他,但始作俑者是谁还不好作出判断。
“我......我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沙鱼非咬牙说道。
说话时,他凶冽的眼神斜向上注视着背对着他已经走开的羽顺。
好吧,当事人都这样说了,蜀便不再深究,暗叹小小年纪都是会惹事的主啊。
当下,在蜀的召集汇聚下,一众少年有序的下了穾廈第一层的高台。
身处少年队伍边缘的羽顺,站在乡学广阔空旷的校场上,向北阙与西北曲屋之间,放置车马的地方看去,远远能见女媛伸着手抚摸着骊马头顶的黑鬃,眼神就落在他们这一群刚下来的少年上。
张望着、张望着,踮起脚还是看不见,看不清楚,没有小君子视力的她只看见攒动的人头,辨不出身形,望不到面貌。
暖洋洋的阳光洒下,显得温顺的骊马蹭了蹭女媛的手。
就在女媛放弃观望,踮回脚时突然看见一只手朝她这个方向挥了挥。
招展的白色衣袖印上阳光,就是小君子的手!
女媛也举起手兴奋地回应。
远处,羽顺收回手微微一笑,心有所感之际,回头望去,便见孟虎江搀扶着沙鱼非和后者一起恶狠狠的隔着人群瞪着他,处在羽顺和他们之间的少年皆后退避开锋芒,羽顺视而不见。
离他们不远的颜弥牟皱眉,走近孟沙二人,问道:“汝等还想再行伤人之举吗?”
孟沙二人和颜弥牟皆来自匀县,二人知晓颜弥牟是军司马的嫡子,所以并不敢怠慢。
孟虎江向颜弥牟道:“颜子,你不要管,吾二人知晓该怎么做。”
颜弥牟提醒道:“奉劝汝二人,能入乡学者可并不是庶民征夫。”
有些虚弱的沙鱼非嘿了一声,“方才下来之际,已经有人和我说了他是洛夔矢宫之人,比不得颜子你这等人物,只要不过火,稍微教训一下还是可以的。”
被轻拍了一下马屁的颜弥牟不再多言,他只是出于仁义出言相劝,对方不理会,他自然不会再多做什么使自己看起来过犹不及。
羽顺没听到他们所说的话,对这种报复人的桥段知道了也多半是不予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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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乡学学官大胥的主持下,少年少艾各自成伍,列着队在校场上进行完了祭祀先师先贤的释奠礼。
因为这个世上有过女帝,而且当世号称天下第二的艳康同样是女儿身,所以在这片疏朗的天空下有女子的身影伫立在云端,让任何人都能看到。
所以并不奇怪男女之间的对等。
在口口相传里、在经书史籍上她们和他们并重。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中的黑暗与不公给了懦弱堕落者束缚,而其中的坚韧和忠贞让不甘被纲常压迫的女子们成了逸女姱人。
乡学的释奠礼不像大学的那般被要求做到面面俱到,它只是承袭了其中的形式和意义,简化了繁杂完整的礼仪。
少年少艾皆未穿皮弁,在充当“通赞”的学官--大胥一声声唱作中和小胥作“献官”、“司尊”等的辅佐下,少年少艾们对着陈列着先师先贤的香案,完成了排班、叩首、分献等流程。
至此,这场始教正式完结,上交完入学短简后少年和少女们开始陆续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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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日头已经偏西,羽顺在女媛的注视下一步步接近,西斜的阳光打在少年的侧脸上,掩盖住了少年眼中的光芒,只是照亮了他稚嫩但好看的脸。
明明比自己矮了不少,却活脱脱的小大人模样,女媛一笑,学着先前挥了挥手。
“回家了啊。”她道。
“阿媛,我还要去寻赵师。”羽顺走近。
“赵师?先前那位先生吗?”女媛记起来之前放他们进来的赵季武。
羽顺点头,他也是向蜀描述了一番赵季武的相貌才打听到的名字。
“那我和你一起去。”女媛道,羽顺之前答应过那位先生要展示箭术,她也想去看看。
带着女媛在乡学里寻找了一番无果再寻人探听后,羽顺才知晓赵季武并不在乡学,想来之前见到他正是他出去的时候。
当下,按照指点,羽顺驾着车乘带着女媛从北阙行出,朝东面济江东岸赵季武的住处行去。
做人要言而有信,更何况那位先生似乎还是父之执(父亲的朋友)。
南郊平原沃野上,禾田绿树、桃花簇生相夹间、夕阳照耀下,一泓金色的水流蜿蜒曲折而过。
和风袭来,带着水的湿气、花的香气。
跪坐在轩车上的女媛仰头深呼吸一口气,十分惬意地欠伸。
“小君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驭术啊”女媛懒洋洋地问。
“父亲教的。”
见对方没有想要向她讲述练习过程的意思,女媛开始问个不停,羽顺不堪其扰下淡淡回了一句:很难吗?
好吧,还是如此。女媛俏皮的对着他的背影丢白眼。
车乘在济江东岸一处有层林遮掩下的地方停下,羽顺先行跳下。
女媛一边打量,一边掀着下裳从车舆内出来。
“此处就是那位先生的住所吗?哇,好美呀!”
面前的是一座临水干栏,有柴木合围出院落的筚门,架空的一楼荡漾着亮晃晃的水波,竹制楼梯直通上二层,二层便是居室。
似是听到动静,二层居室中正有一个睡眼惺忪七八岁,梳着双辫的女童揉着眼出来,然后靠着栏杆眯眼与羽顺两人相望。
“汝等何人?来此作甚?”虽然语气有些冲,但女童嘟着嘴的样子很可爱。
“小囡,我们找赵先生。”未等羽顺开口,女媛就大咧咧地开口。
“哼,就不告诉你那老头跑哪去了!”女童似对赵季武极度不满,把他喊成了老头。
“你是先生何人,此般没大没小。”女媛觉得眼前的小女孩很有趣,开始逗她。
“他是我父......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哼!”女童活灵活现的一叉腰向女媛恨了一下。
原来是赵师的女儿,没想到赵师身为天子元士居然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也没想到他有这么小一个女儿。
羽顺这时开口道:“能否告知赵师在何处?”
对一个小女孩儿说话都是这种语气,一旁的女媛嘀咕。
注意力容易集中的女童这才把目光落在羽顺身上,一张口就是:“就不告诉......”
看清楚羽顺模样的女童,声音戛然而止,瞪大眼睛呆立片刻,随即大叫一声“鬼呀”,转身就跑,噔噔噔的跑进居室,又噔噔噔的跑到门口,把竹门啪的关上。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等......等我父亲回来你在吃他吧,不不不,快走啊!我父亲......我父亲就在对岸的酒垆......”
女媛噗的笑出声来,真有意思啊,正准备再吓吓她,便见一旁的羽顺已经转身走了。
女媛笑意一收,赶紧跟上。
惨了,惨了。
“小君子......”踱到羽顺身后女媛小心翼翼地开口。
背对着她在拉马缰的羽顺恩了一声。
“你......没有生气吧?”
羽顺回头奇怪地望着他,用眼神传达:我为什么要生气--的信息。
爬上车舆,女媛轻声问羽顺:“那我们这下要去哪里?”
“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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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江东岸是居室和住宅,西岸则是酒肆逆旅成列的地方,一般是为游赏济江的贵族所设,所以西岸的格局是按: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而建造的,广阔而疏美,不像城内南市屋檐相连的拥挤景象。
一家临水酒垆内,赵季武隐几而坐,面对着荡漾的水波歪斜着身子自饮自酌。
和其余端坐整齐、引袖饮酒的优雅贵族不一样,他背倚着案几直接端着酒爵往嘴里送,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很从容,别有风度。
嗒嗒嗒。
有马蹄声在外面轻轻响起,接着是酒垆小隶的迎客牵马声。
片刻,赵季武所在处的竹帘被哗啦一下轻轻掀开了。赵季武并不回头,抬起刚斟满酒的酒爵一饮而尽。
进来之人已经在他背对着的案几旁坐下。
“好酒啊,美正,真是美正!”赵季武砸吧几下嘴,然后转头道:“淳重啊,喝上两盏怎么样?”
来人却是羽顺的父亲羽言季。
戴着皮冠,穿着便于骑行的齐膝衣,羽言季俊朗的面容上一如既往。
“好。”羽言季的很干脆地回答,羽顺淡淡的样子和他如出一辙。
案几上,去掉盖子的金亮铜卣里的酒水倾泻而出,羽言季端起斟满的酒爵也不以袖遮面,仰头喝下。
“我见到汝之小子了。”已经转身和羽言季对坐的赵季武开口。
放下酒爵,羽言季道:“我也看见汝之女了。”
“哦,你找去我的住所了?你不是一般都会径直来此地寻我吗?”赵季武一抬眉毛。
“吾儿去找你了。”
“你看我......”赵季武一拍额头,“把对他说的话都给忘了。”
沉默片刻,羽言季道:“和夫子学的吧。”
赵季武嘿嘿一笑,他知道羽言季说的是拍脑门的动作。
“十多年不见,夫子的头发越来越少了。”赵季武笑道。
“所以,你此行回来是为了给夫子养老吗?”羽言季看着他道。
“是啊,夫子老了......”赵季武叹了一声。
“新渠是不是更加混乱了?”羽言季淡淡的道。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赵季武哼了一声,不过随即反应过来,羽言季并不是在质问他是不是因为怕事才回来,真的只是在问他情况,于是他道:“谁说不是呢?我来之前还发生了大夫飨君之事......”
羽言季肃容,“颜司马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赵季武一撇嘴,是啊,颜氏一族势力凌驾于国君之上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此番以主人身份召国君而飨之的举动更是让其野心昭然若揭。
“谁让北夏的那位夏皇快要登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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