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没修好”
四级弦卡!
艾兰希尔话一出口,卫兵当中便传来压抑不住的低呼。
四级弦卡是什么水平?
奥金帝国市面常见的一级弦卡,通常售价在八百到一千突鲁(奥金帝国通用货币)。八百突鲁的概念,等同于四百个白面包,八十瓶初级红酒,或者四十罐鱼冻,也约等于沃都一个普通三口之家一周的开销。
这价格显然不贵,工薪家庭都能负担得起,可到了二级弦卡,价格就翻了不止一倍,最便宜的二级弦卡,都要卖到三千突鲁,性价较高的则在四千到五千不等。这一类弦卡的销售量最大,但弦卡毕竟不是消耗品,不至于三天两头就要更换,如果是专职于战斗的人员,也完全可以承受。
紧接着,就是称得起中坚力量的三级弦卡。
三级弦卡在七种色级的弦卡中,性价比最高。它们质量稳定,效果出众,而且输出能力也很不错。与能效相对应的,是它们的价格,最次的三级弦卡,都要卖到一万以上,像那些久经战阵的弦能者、在森林里猎杀凶兽的佣兵、冒险者,他们手头的三级弦卡都有五万以上的身价。至于那些质量优秀的三级显卡,超过十万的也不少见,有的甚至能在沃都下城买下一座宅邸。不过,很多高手选择三级弦卡,并不是因为三级弦卡稳定性高,而是因为三级弦卡便宜——
相对于四级弦卡而言,三级弦卡真的很便宜。
所以艾兰希尔一出口,不少人就倒吸一口凉气,有的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住向身边同伴求证。
城卫队长哥尔赞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他见多识广,那也是相对的,四级弦卡堪称艺术品,他想都没想过,更别说见了,哪曾想到艾兰希尔居然就有一张,还拿出来打算把它削弱——而且是交给一个没轻没重的毛头小子!
她到底在想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张卡上,他们眼神炽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但夏伦依然不为所动,他只是注视着女执行官,面色平静。
“削弱弦卡造成的破坏是永久的,你确定?”
艾兰希尔扬了扬眉毛。
对于改造弦卡的结果,她早有心理准备。可让她意外的是,这芬西斯一开口不是感到为难或是推辞,而是直接给出最终结论。
到底是轻狂无知,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她很想赌一把——
“我很感谢你愿意相信我,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就在她有所决定之前,没想到夏伦居然再度开口。他的声音毫无情绪波动,但艾兰希尔分明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知道自己的怀疑和顾虑。正打算解释,夏伦却又转向一旁,朝小战士凯特伸出手:“把你的模组给我看看。”
“诶?”凯特愣了一下,脸上不由露出为难神色。他也听出来了,夏伦并不是专业的弦师,如果把模组交给他,先不提会被他弄成什么样,收不收得回来还两说。
“明天战斗我还要用呢……”
“如果有损,我把【空气炮】给你。”
小战士凯特断电、解扣、摘下模组,动作快的好像演练千遍。他一脸郑重地递上模组,看到夏伦接过去,立刻露出灿烂笑容,“交给你了,你随便弄,往坏了弄——但你说话算话哈。”
芬西斯瞥了他一眼,“我是囚犯。”
“——死囚。”
“如果我食言。”
“你要怎么做?”
“再套一根绞索?”
凯特的笑容凝固,伸出去的手也僵在半空。他确实忘记了这一点。
旁边的卫兵们大眼瞪小眼,这一天下来,救了他们无数回的那头芬西斯,突然说出如此冰冷的话,让他们都有些无所适从。
哥尔赞皱了皱眉,张嘴打算缓和一下气氛。
“——说笑的。”
夏伦语气漠然丢下一句,然后站起身,穿过傻眼了的人群去拿材料。
“……诶诶诶!?”
.
.
芬西斯归还凯特的模组,是在四十分钟后。
事实上,当小战士接过模组后,既期待又忐忑。他倒不是期待模组被修好,就算再不成熟,他也是个弦能者战士,当然知道修复模组和弦卡的困难,哪怕仅仅只是弦卡磨损,修复起来也要个把小时,这么短的时间,夏伦只可能是尝试修复后无果,最终放弃了。
所以凯特期待的,其实是希望夏伦能把自己的模组搞坏。至于忐忑,自然是担心夏伦是否会履行约定了。
这一天下来,所有人都对夏伦有一个大概的轮廓:沉默寡言,行动至上。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个严肃的芬西斯,所以他突然蹦出一句“开玩笑”,着实把人吓得不轻。凯特到现在也不清楚,那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他认认真真地阐述一个事实。
许多人都是在那时,才想起来这位还是史上最恶爆炸案的疑凶。
“那个,结果怎么样?”
凯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模组有什么不同,最后只好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他这一问,就好像碰了什么开关,刚才还三三两两的卫兵们立刻围了过来。
修复模组、弦卡这种技术活,有一定保密性质。不管夏伦是不是弦师,他这一天的功劳有目共睹,给他一些工作自由无可厚非——这点就连艾兰希尔都同意,所以她没有派人步步紧跟,只是在夏伦选择的房间外留了两名卫兵。
不管怎么说,众人都对结果非常好奇。虽然他们都不太看好夏伦,但要是他真的信守诺言,那小战士凯特就能入手一张性能可怕的越级弦卡。比起“生人勿进”的芬西斯,凯特可是个很好说话的交易对象。
但夏伦显然没心思考虑众人所想。
小战士的弦卡是张很普通的二级弦卡【月刃】,用的是第一类制作工艺:独立卡面。独立卡面有两种记载弦术的方法,而区别于手工制作的刀笔法,这张【月刃】使用的是流水线作业的熔融法,虽然在制作流程更方便快捷,但对卡板的侵蚀面积更大,换句话说,就是可修改的空间更小。
相较于【空气炮】,维修这张【月刃】的难度更大,夏伦花了很长时间思考安排纹路构图,即使到了现在,脑中也依然在进行拓展思考,连凯特的问话都没注意。
“啊?”
凯特想翻白眼,忍不住腹诽:芬西斯的听觉不是超级灵敏的么?
“我是说吧,这个弦卡的修理,有结果了嘛?”
夏伦这回听见了,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修好了。”
“哦,没事没事,这都正常,就是你别忘了【空气炮】,我明天还得……等等?”凯特松了口气,随便客套了两句,便急不可耐地甩出心中所想,只是话才说了一半,就猛地噎住:“诶?你说啥?”
这回轮到夏伦一愣,心说这孩子怎么突然失聪了?
他眼带可怜滴看着凯特,也不说话,直接左手拿着模组激活,右手自下而上随手一划——
一道青玄倏然划破黑暗,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爆炸般,一瞬之间的炫目耀眼。
小战士凯特傻了。
看热闹的城卫士兵们也傻了。
夏伦眯了眯眼睛,感觉不太满意。刚才那道弧线,是将能量压缩并塑形而成,锋利而且去势强大,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拉拽出来的外形与其说是月牙,倒不如说是弯锯,不仅看起来毫无美感可言,而且脱手十几公分就消散殆尽。
他的确不熟悉这张卡,但也有修理后损伤的缘故在其中。
夏伦遗憾地摇摇头。关掉模组,他回身打算让小战士自己磨合磨合,可才一回头就吓了一跳。
他看到一群人愣愣地盯着自己,其中甚至还有那个粗犷的高地汉子。
什么情况?
夏伦纳闷地皱了皱眉,把模组塞到凯特手里,转身就走。这一天又是监狱又是战场,后来全神贯注于野兽直觉,这会儿又注意力高度集中地进行精密操作,就算是他也感觉身体吃不消。
他得感觉去休息一会儿。
——顺便去见一个人。
夏伦自己走掉,其他人却一动不动。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夏伦离去的背影吗,一时间诡异地沉默。
“怎么了?”
好半天,终于有一个女性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女执行官和前线取得了联系,之前一直在进行战况沟通,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夏伦出来,反倒是因为这边的人群才发现了异样。
她站在人群最外围,才开口问了一句,就看到城卫队伍转过身来,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搞什么?
艾兰希尔皱了皱眉,目光逐个扫过,最后落在哥尔赞身上。
“没修好?”她语气冷淡,看似平静,但心底终究有些失望。
毕竟只是一头芬西斯——
可这个想法还没转弯,艾兰希尔就看见哥尔赞僵硬地张了张嘴。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确实是没修好……”
这个回答出乎她的所料:“什么意思?”
“执行官女士,我想你应该见过【月刃】。”高地汉子苦笑一下,深吸口气,让自己平静下俩。
艾兰希尔点了点头,“二级近战弦卡,破坏力不错。”
“是的,【月刃】记载的是专用于近战的弦术,锋利度很高,使用起来,不亚于高度弦化的匕首。”哥尔赞说着,转过头望向夏伦手中的模组,语中竟然颇带艳羡:“但刚刚夏伦先生演示的那张卡,不仅能够离体射出,长度还堪比刀剑。”
城卫队长叹了口气,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刚才用了敬称。
“——直白点来讲,这张卡的能效,已经远远超过【月刃】了。如果按照修理的角度讲,他失败了;如果按照升级的方向说,那他简直不能成功更多。”
“价值如何?”女执行官语气不变,但语调却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升高。
哥尔赞想了想。
“……就算达不到三级,也不遑多让了。”
房间之中一片寂静。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