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卫兵!卫兵!
夏伦的要求,大大超出了女战士的预计。
带他离开地牢,让他亲眼目睹沃都重镇糜烂的战况,与其说是介绍情况,更多的是一种谈判手段。从小生活在奥金帝国的她,对芬西斯人了解甚深,比如说这些像猫似狗的兽人崇尚武力,再比如说他们讨厌被水淋湿却建造了大量公共浴池,又或者,是他们对先祖强征穷山恶水的塔尔塔罗斯的无限憧憬。
所以她想到,利用芬西斯人对【红墙】的特殊情感,促使他与自己一方合作。
但她从没想过要让他上战场。
“形势很不乐观。”审讯官盯着夏伦的眼睛,打算实话实说,“你不是士兵,这里不是你的战场。”
夏伦苦笑,他知道自己穿着一身佣兵服,说好听了也就是冒险者。
但他必须要做。
无论是为了夺回【红墙】,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明白了。”
不用回答,审讯官便从他的眼神中得到答案。她的神色中露出几丝赞许,也不再劝阻,“既然如此,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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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都重镇位于帝国东南方,毗邻着危险重重的群山【塔尔塔罗斯之渊】,常年防范着山中的野蛮人和凶兽。但和世人印象中大军驻扎的边防要塞不同,在奥金边境上,沃都是帝国统治力度最弱的一座城塞,因为早在一千六百年前,芬西斯先祖们在第一代圣知的庇护下西迁至此,并创建了创世女神修道院,这里便被帝国皇室赠予了第一代圣知,作为创世院发展的根基。既然是教派的庇荫之地,自然由创世院下属的力量维护,所以从这一角度讲,沃都重镇是个中立区域。也正是这一原因,创世院第十九任圣知布鲁兰特,才会选择在这里召开和平峰会。
遗憾的是,圣知虽然睿智仁善,却并非先知,所以他并不能预见到这里发生的惨剧。
和平峰会没能成功——红墙爆炸,当场压死了六十余户民宅,紧接着守望庄园的爆炸,更是将与会人员、守卫士兵尽数杀死,还破坏了四百年前的魔族封印。无论是人数还是被害人的身份地位,这起惨案的影响都是空前绝后的。了解到这些事情,夏伦才真正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何等糟糕的境地。
他根本就是摔入泥淖,然后直线下坠,一直淹到了脖子。
不过自己境遇糟糕,审讯官的压力也不小。所以当她带领夏伦来到临时搭建的军需处,给他领了军用物资时,他非常惊讶。
除了盔甲和武器外,他还领到了一块模组。
“你就不怕我跑了?”
即使知道这是废话,夏伦还是忍不住发问。
审讯官看了眼他身边的双手大剑,又看了眼他手里的模组,虽然一言不发,但意思却很清楚。
仅凭这些东西,他还不是女战士的对手。
夏伦抽了抽鼻子,所以说,那句话问得太没效率——他确实打不过。
审讯官一再表示,给他武器和模组,是为了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因为据她所说,这位创世院的执行官之前受了重伤,目前的战斗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
可即使如此,从战力而言,这位身姿窈窕的大高个儿,也足够吊打自己。
随着弦卡面世,原本名不经传的高手纷纷现身,想要判断个人实力也更加困难,各个组织机构面临行政难题,一切似乎变得扑朔迷离。为了方便管理,奥金帝国命令学者们起草了一套战斗力等级体系,委托创世女神修道院代为发布。这套名为【战阶】的战斗力体系,本质上较为偏颇,官方也提到——“只具备指导意义”。究其原因,它只对最大杀伤能力进行了测试分级,并不能考虑到防御、灵敏和其他的辅助能力,自然也没法全面反映一个人的真实实力。换句话说,如果一名弦能者用攻击弦卡打出50的伤害,那便具备50的战阶强度——哪怕在实战中,他可能还没出招,就被10战阶的弓箭手一箭穿心。
但尽管如此,它对于测评普通冒险者和弦能者的实力,还是起了重要作用,现下,以帝国为中心辐射至整个西大陆,都已经认可并将之普及。
战阶强度,被学者们划分为100个能级,一般来说,1到9是普通人范畴,10则是分水岭。达到这个程度的,包括旧式的冒险者等级:黑铁,以及用精神力测出的一级弦能者,甚至还大概等同于低等魔人。
夏伦自己算是一级弦能者,按照这个标准,他对应的战阶强度不超过20。
可女战士不一样,在创世院想要成为执行官,首先一个标准,就是战阶强度超过50,换句话说,审讯官至少也是五级弦能者。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那也是接近二级的水准,再加上并未因此缩水的战斗技巧和经验……
散了散了。
夏伦佩戴上模组,他从佣兵身上摸到的模组,已经在“摸爬滚打”时报废了,现在使用的是一款创世院自产的制式模组【曳光ii】,具备小幅度提升远程弦卡输出功率的特性。可选的一级弦卡不多,既然模组有伤害加成,夏伦干脆选了张【空气炮】,配合大剑使用。
“艾兰希尔女士,您的匕首。”
军需官为女战士递上两把造型精致的匕首,后者道了声谢,插在自己腰间。
夏伦怔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装备品质的差别待遇,而是她的名字。
他到现在才知道审讯官叫做艾兰希尔。
“我们知道你是弦能者。”女战士整理了装备,又打量着芬西斯,“既然同意你参战,我没必要让无谓的猜忌浪费战斗力。”
“这里是战场,每一点战力都至关重要。”
夏伦点点头,简直不能赞同更多。
两人走向军需处出口,已经有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等候。夏伦扫了一眼,成员多数是芬西斯,服装则都是制式战甲,上面印着尖牙徽记。奥金帝国的芬西斯人,将尖牙和利爪视为种族象征,分别印刻在城市卫兵和军队士兵的衣服上。
显然,这是一只城卫队。
“执行官女士。”城市守卫队长向艾兰希尔颌首致礼。
人类女士看了一眼队伍,“豪拉在哪?”
“唉,地狱牛长官已经离开前线营地,开始发动反攻了。”城卫队长是个高地人,体格健壮,脑袋大脖子粗,因此当他摆出无奈表情时,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长官让我在此等您。”他这么说着,视线却悄悄挪到夏伦身上。
艾兰希尔稍微叹了口气。
一旁的夏伦见此情景,倒是有些惊讶。这个被称为“地狱牛”的长官,听起来就很威猛,不过能让这人类大长腿都感到无可奈何,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大女士’敏锐地注意到夏伦眼中的好奇,略有不满地哼了一声。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她一挥手:“出发。”
城卫队长应了一声,满脸兴奋地给队伍下达指令:“卫兵!出发!”这队长显然是个好战之徒,夏伦回忆刚才他那道带着埋怨的目光,想来是因为自己苏醒,他才被派遣来找艾兰希尔,无缘跟随长官冲锋。
队伍里的士兵,未必和城卫队长一个想法,但对夏伦的态度却大同小异,经过他身边时都一脸寒霜,仿佛是自己亲爹被夏伦害死了一样。不过习惯了一张张冷脸,突然冒出个不掺敌视、满是求知的目光,夏伦反而觉得有些不适。
他垂下头,找到那个来源于低处的目光。
“喂——我听说你从爆炸中活下来,你当时有什么感觉?真的像老兵们说的那样,‘和仙人掌拥吻’?”
夏伦眼角一跳,感觉好像昨日重现。
“有传闻说守望庄园闹鬼,是不是真的?”这好奇心旺盛的人类小战士开了口就不停歇,趁着队长不注意蹿到夏伦身边,又问道:“哎,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他们说,现在灰崖上全都是魔人,你见过魔人吗?我听闻它们会把自己的器官吃掉,然后跑到荒野里变成花朵,用孢子诞下新的子嗣,这些都是真的吗?”
夏伦古怪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我的确见过一只魔人。”
“他能否变成花,我不知道。”
“但如果‘镜面理论’是真的,那他一定是你的二重身。”
小战士目瞪口呆,脸上全是不可思议之色。
直到后面的士兵撞在他身上,大一号的头盔掉下来挡住视线,他才缓过神来——
“天啊!”
“原来你会说话呀!”
夏伦默默走到艾兰希尔身边,躲了魔人小鬼,又来个小战士,他真希望自己从来没离开过那个地牢。
城卫士兵的队伍沿着下坡离开防线驻地,突入楼房林立的城镇当中,很快便进入战场。两侧都是残破的楼房,夺回的街道上,遍地都是烧焦、爆破的痕迹,血迹冲刷在翻折的石板上,在火焰的热度下升腾起刺鼻的呛味。
队伍又往前走。
继续向前,是一个分岔路口,几具来不及撤回的尸体散在各路,告诫着后来人前方的危险。这里的战斗显然没有最初那么激烈,街道两旁的房屋都较为完整,只是那一个个黑黢黢的窗口,却像野兽张开的大嘴,似乎随时都要吞噬生命。
艾兰希尔走到队伍前,和高地人队长确认了方向。此时,谁都明白战斗即将开始,队伍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活泼的小战士也闭上了嘴,他面色发青,手里紧握着剑柄,把指节都攥得发白。
柔软的肉垫,忽然覆上了他的手背。
小战士讶异地抬起头,看到芬西斯毫无表情的脸。
然后是那只伸进自己腰间的爪子——
噗!
金属光泽划过一道银线,洞开的商店门市房内,黑暗中有身影倒下。
“我的匕首!你!……”小战士惊讶地叫出声来,立刻就被城卫官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连带着还有被艾兰希尔用目光斥责的夏伦。
沃都重镇这么大,部队不会逐栋楼房地攻占过去,何况这里的街道已经有友军经过,没人认为房屋里还有敌人存在。除此之外,他们也知道小战士的性子,都以为是夏伦的言论引发了小战士大惊小怪。
小战士赶紧闭嘴低头,偷偷瞟了夏伦一眼,却发现后者依然面色平静。
“你立功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夏伦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小战士有些委屈,“可你发现了隐藏的敌人……”
这一点夏伦倒是认可的。
的确,他发现了敌人。
而且是现在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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