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娘子关
进并州城迎泽府那天,韩江雁终于明白过来。他到我身边小声嘀咕:“那些《皮鞋剑法》《龙拍巴掌》之类的武功秘籍都是你编的吧?”我忍不住了,捂着嘴抱着肚子笑个不停,就差在地上打滚了。旁人看见韩江雁站在一旁生气,我却笑个不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子,以后日子长着呢。说不定这辈子你都在军营了,你完了兔崽子。”他狠狠的骂道。我见他生气了,赶紧解释:“那些武功书上真的有啊,而且书真的不在了。我还记得《降龙十八掌》里的招式呢。飞龙在天、龙战于野、亢龙有悔、潜龙在渊......”
“什么书?小说吧。”
我听了更是乐不可支,笑的和狒狒一样。
“既然你爱说书,以后会有机会的吗,让你说个够。”说罢他就离开了队伍,应该是找长官报道去了。而我们虽然平常比较放松,但也识得深浅,安安静静的在原地等着长官来检阅。
今天注定是劳累的一天。韩江雁带了一个监军来,监军清点完人数就开始点名,点到的跟他走,他带来的人加入我们队伍。随后又来了几个监军,如法炮制,带走了我们一些人,将另外几批人填入了我们的队伍。也不知道韩江雁用了什么手段,我身旁的人换了又换,而我始终岿然不动。我开始意识到了韩江雁要整我的决心。
我们这支军队最终划归逐仙郡的龙渊军。驻扎在逐仙郡附近,但是由龙渊军管理。北出娘子关的时候,送行的女人密密麻麻,哭声震天,军队前进缓慢。中途我还随韩江雁去见了他的女人——红绡。
韩江雁五十多了,而红绡是他的青梅竹马,应该也差不多。刚进门,就听一声厉喝:“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喝酒误事被赶回来了?”声如钟鸣,震得我有点恍惚。韩江雁却像只温驯的狗一样低低的说道:“今年赶上征兵,我被派来带这些小兔崽子,顺路回来看看。要是战事急,今年大年就得你一个人过了。”这时红绡才发现后面还有人,赶紧迎上来接下韩江雁手中的东西,笑着说道:“带了人回来也不说一声,是不是想让我出丑?”她招呼我们里边坐,自己进屋梳妆起来。
红绡和韩伯是青梅竹马,想来也快五十了,但是风姿绰约,丝毫不显老态,可想当年风华。我一边喝茶一边东张西望,韩江雁喝道:“看什么呢?”我好奇的问道:“你们的孩子呢?”他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我不要问了。我也识趣的闭了嘴。
厨房里,我帮着洗菜摘菜,引火烧水,偶尔说几句俏皮话,哄的红绡开怀大笑。外边喝酒的韩江雁听到我说他名字就坐不住了,骂道:“别听他胡咧咧,我和老二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兔崽子,再胡侃小心老子削你!”“你敢!”红绡一瞪眼,吓得他又悻悻的走出去了,我心里一阵暗爽。
饭间,韩伯从怀里拿出一卷丝绢,摊开以后是一沓银票。他对红绡说:“这是去年走的伙计们的抚恤金,你去钱庄换成散银,发给他们的家属,名单在包里,里边还有些碎银子,给那些娃娃们买几件御寒的衣裳,天马上要冷了。”
气氛突然冷清了下来。红绡接过银票,怨道:“死了五年了,钱到今天才发下来。”
“朝廷也紧张嘛,长风救灾、龙渊维护、军队军饷哪里不要钱......”韩伯低着头说道。
“没钱就别征兵!”红绡喊道:“征兵时候说的好,建功立业,保家卫国,为前人报仇雪耻。明明连谪仙人都没见过,哪来的仇哪来的耻?”泪簌的就下来了:“陈老虎的村子遭了瘟疫,朝廷派去大夫救灾,一副药十两。家里早就穷的连炕都卖了,哪来的钱买药。求那大夫说,男人是战死的将士,这遗孀就通融一下,大夫都同意了,救灾使坚决不行。我得了消息赶过去时,人都凉了。这下好了,真真有了仇,却没报仇的人了。”
我和韩伯都沉默不语,看着她哭。她觉得自己有点失态,收拾了一下情绪,说道:“小北的媳妇改嫁,去年生了个孩子,还叫小北。上面要求过了守丧期的女人必须及早嫁人,不然便要治罪。这里的官府规定结婚年龄从十八将降到十七了,逾龄没有婚配的一律由官府强制结婚。锦绣楼的生意还不错,原先的女人们大多都换了,全是新面孔,唯一不好的是布匹绸缎税赋又增加了。寿阳、魏榆、长风的分店生意也还不错,就是达官贵人更喜欢布家的丝绸。加上布花前是个商业天才,我们长风的生意始终处于下风。过段时间我要去长风一趟,会会这个布花前。上个月柳眉死掉了,对,就是那只虎皮鹦鹉,我伤心的呀,什么也顾不上了,和官府的生意也黄了,你走后我就去迎泽府去好好解释一番。不然手底下的人要喝西北风了,唉,罪过……”
我狼吞虎咽完以后赶紧退了出去,给两人留点空间。韩江燕的部队还没动身,我们估计还得几天。我跟着其他兵勇们四处乱逛,他们好像也听说了我的事情,不然为什么对我那么热情?管他呢,这种感觉其实还不错。
娘子关是名副其实的娘子关,满街都是女人。大部分都是带着孩子卖点小手工。虽然军队上的男人都比较痞,但是没有人敢在这里造次,毕竟这里军属特别多。上一个调戏军属的人现在还在平定县城头挂着,骨头都快风干了。
北上平定无故人。这里唯一的消遣恐怕就是杏儿红白酒了。依仗着官营的背景,汾阳的酒都进不来。但是杏儿红好在廉价,成为了这些醉生梦死的酒徒们宣泄乡愁、情欲的安魂酿。
打更过丑时,妇人夜捣衣。征人牵战马,裹蹄至城西。在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部队悄然离城。我们不用再经历意料之中的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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