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巫医
苏玲珑猛地从梦中惊醒。
十年来，他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半夜惊醒了。他似乎是做了一个噩梦，但是梦的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油灯明明暗暗，似乎快要熄灭一般，看来自己睡了颇久。房间里依旧是令人心安的昏暗，可苏玲珑总觉得，自己似乎看到过漫天的火焰，闻到过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可能是灯油味引起的错觉吧。他摇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正要起身下床，门外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然后咔擦一声轻响，房间的门开了。
寻落柔端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大托盘，轻轻地走了进来，看到苏玲珑已经醒来坐在床沿，显得有些惊讶，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急声道：“你先别乱动，你受伤很重，要好好静养……”
“跟我就没必要这样演了。”苏玲珑摆了摆手，不让少女把他按回床上，“只是表皮灼伤，气血亏空而已，哪有什么重伤啊？”
少女的手顿时一僵，然后讪讪地缩了回去：“你……你都知道啊？”
“我的身体，我自己当然清楚。”苏玲珑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臂，精神彻底清醒了之后，这些灼伤似乎也不那么疼痛了，“倒是你很有意思，骗那人说我身负重伤，胆子很大嘛？”
“我不骗她的话你怕是早就死了。”少女撇撇嘴，脸上一副不满的表情，但尾巴却轻轻晃着，透出一丝狡黠，“暗胧大人很可怕的，要是被她发现你其实并无大碍的话，估计要把你拎进大牢好生拷打了。要知道，你可是坏了大事。”
“呵。”苏玲珑冷笑了一下，却没再多说。
既然是坏了大事，那云秦王必然没有死。苏玲珑回想不起他刺杀的细节，不过既然失败了，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耻辱。
不过……在这里的人都是些什么人？为何他们也要刺杀云秦王？
“这里是溪雨谷，是古龙的居所。”听到苏玲珑的询问，少女回答道，“我是这里的巫医，我叫寻落柔，不论是救治伤员还是占卜吉凶，我可都是很擅长的！”
难怪这么会蒙人……苏玲珑腹诽道。他不是没见过“巫”，但基本都是些江湖骗子。巫术作为咒术的一个分支早已失传，只剩下一些上溯到神话时代前期的零星记载，却又大多被打上了“不可信”的标签。
因为巫术总是和宗教挂钩的，而神话时代后期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宗教的说法了。
对少女自称巫医的说法，苏玲珑并没有过多在意。他在意的是少女的前半句话——这里是古龙的居所。
古龙……这个词仿佛是一根刺，刺进他脑海中纷乱的记忆碎片里，像图钉一样标出了一小段记忆。但是这段记忆的画面十分模糊，似乎是他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具体的画面早已无法回忆，只留下了只言片语……
“我们都是古龙的……”
“啊，对了！”寻落柔突然发声，打断了苏玲珑的思绪。
“怎么了？”苏玲珑眉头一皱，少女的打断实在是不合时宜，那一段记忆刚刚显出明晰的轮廓，就被这一声喊吓得消失在脑海中，任凭苏玲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那个……我给你带来的药汤。”寻落柔端起放在一旁的汤碗，递给苏玲珑，“快点喝了吧，不然要凉了。”
虽然苏玲珑很是怀疑她“巫”的身份，可从这碗药汤来看，眼前这位少女在调配药物上倒是显得相当专业。苏玲珑嗅了嗅药汤的味道，然后接过碗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呼……”药汤刚一入腹，便化作一股暖流流进四肢百骸，身上的虚弱感顿时一扫而空。苏玲珑放下汤碗，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气血亏空的症状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是咒术唯一的缺点，不能像道法一样调集天地伟力，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施展，施展越多身体便越虚弱，若是超出一定限度，就会损害身体，届时便只能依靠药物调理，慢慢恢复了。
虽然虚弱感已经没有了，可是苏玲珑还是觉得不好受。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饿了。
根据寻落柔的说法，苏玲珑先是昏迷了两天，然后中途迷糊着醒了片刻，喝下一碗药汤又睡了一天，再加上上次醒来到现在的时间，已经足足四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寻落柔对此则早有准备，接过空了的汤碗后，随即又从托盘上端来一碗羊肉羹。苏玲珑的胃长期空着，不能立刻进食。用补气血的药汤垫底暖胃之后，再吃些流食，既可以迅速补充体力，也可以防止胃部受到太大刺激而产生呕吐反应——这也算是医生的基本常识了。
在苏玲珑喝着羊肉羹的时候，寻落柔把烧尽的油灯换下，拿起一盏小巧的能水晶灯。一拧开底部的开关，灯上的能水晶便发出一股温和的白光，虽然不刺眼，但却能照亮整间屋子。
而苏玲珑看到能水晶灯的时候，眉头不由得一挑。能水晶这种东西，在神州不算少见，但只有少数地方掌握着加工能水晶的技术——这也是能水晶不贵，但能水晶制品却价格高昂的原因。
像这盏烛台大小的能水晶灯，不但能随意开关，其照明更是可以一直持续一年有余。这样的能水晶灯在市面上的价格大约是七十枚银圆——这可足够支持一对普通夫妻半年的吃穿用度。
而看寻落柔随手拿出来的样子，能水晶灯在这里怕也只是日常用品罢了……而能收集到如此巨大的财富的，应该也只有那个在十六年前突然消失的，曾经统治着神州的神秘种族，古龙了。
苏玲珑的脑海中隐隐约约又想起了一点片段，可是记忆依旧混乱，那影影绰绰的几个画面根本不能提供有效的信息。苏玲珑尝试了几次，实在是难以回想起什么东西，只得放弃，转而问道：“寻姑娘，要治好我的手，得多长时间？”
“嗯……”寻落柔放下能水晶灯想了片刻，说道：“你要是乐意配合我的话，顶多两天就可以。”
“那么快吗？”苏玲珑吃了一惊，虽说表皮灼伤不是什么重伤，但想要让新生的皮肤完全替换，怎么说也要两个月甚至更久。能在两天内治好灼伤的只能依靠道法师，而且效果也不算很稳定。这少女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能施展那种道法的人。
“当然了，仅凭药物虽然也能治好，但是要好几个月呢，还会留很多伤疤，可难看了。”寻落柔把喝空的两个汤碗放在一边，端起托盘，接着说道：“可如果我来施展巫术，配合药物的话，两天时间保证给你长回来，跟新的一样。”
……你就接着吹吧。苏玲珑嘴角扯了扯，忍住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尽量平和地说道：“那你来施展下你的巫术？我想尽快治好，离开这里。”
“嗯，好啊。”
出乎苏玲珑的意料，面对这个突然的要求，少女竟然立刻答应下来，没显出一点点慌乱或者紧张。寻落柔应声之后，便端起托盘爬到床上，跪坐在苏玲珑对面，说道：“手给我看看吧。”
来真的？苏玲珑狐疑地伸出双手，被绷带裹着的宛如木乃伊的双手动起来还有些疼痛，而且那一股药味也确实颇为难闻。但寻落柔毫不在意，将手在清水中洗过，便开始解绷带。
苏玲珑低头看了看盘中所盛之物，除了一盏清水，几瓶已经调配好的药物外，有两个东西非常独特，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个是一罐朱砂，细细地研成粉末，似乎并不是药用；另一个则是一根树枝，仿佛是新折下的，绿意盈盈，顶上甚至还有一朵未开的花苞。
按理来说，现在已近初秋，早已过了树木开花的时节，不应该有这样新鲜的花苞才是。苏玲珑疑惑地看着那朵花，正要询问，左臂忽然一疼，只见寻落柔已经解开了绷带，正在细细地用石刀刮开药物。
绷带解开之后，苏玲珑发现自己的胳臂被灼的格外凄惨。表皮黑了一大半，闪电状的灼痕沿着经络血管一路蔓延，上面的皮肤似乎格外焦脆，石刀碰在上面甚至刮擦有声，显然已经彻底坏死了。
所幸这种灼伤只停留在了表面。寻落柔刮去那层粘稠发黑的药物，对右手也如法炮制了一番，然后放下石刀，拿起了那根树枝。
“嗯……你稍等一下哦，施展巫术前需要一些准备。”寻落柔微微一笑，一只手拿着树枝，用尾端沾了沾清水，黏上一些朱砂粉，开始在自己的脸上画起图来。
寻落柔的容貌格外出众，能牢牢地吸引住人的目光。洁白粉嫩的皮肤，樱粉色的眼瞳，连嘴唇都是淡淡的粉色。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睫毛，细长柔软，宛如一片白色的扇子一般盖在眼睛上，和纯白的长发、柔软的狐耳狐尾遥相呼应，显出十足的神秘感。
苏玲珑从未见过那么白的皮肤，白的不像是人间之物，却又有着淡淡的血色，透出十足的生气。随着朱砂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道图案，苏玲珑越发觉得移不开视线，那些神秘的朱红线条勾出的痕迹似乎开始有规律地相互组合，渐渐形成一个神秘的符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寻落柔画完朱砂后，双手举起树枝，让那朵含苞的花与眉头平齐，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慢慢诵念咒语。
巫术的咒语不同于道法，似乎是用一种独特的语言写就，也并不注重语调顿挫，仿佛是说话般自然。随着寻落柔的诵咒声响起，那朵花苞忽然绽出点点光芒，一股沛然莫御的能量忽然涌出，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然后，苏玲珑亲眼看到了奇迹。
那朵花，渐渐绽放。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