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阴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玲珑弓起身子，低声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更不可能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有，我也不知道你们是谁，如果不是我的敌人，请让我离开这里。”
“不记得？”暗胧眯起眼睛，怀疑的神色即使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你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甚至差点引动天雷，外面现在还在下雷雨，你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那个……暗胧大人？”少女怯怯地说道，“他应该是使用了超出自身实力上限的咒术才……导致了昏迷，双手严重灼伤，并且记忆也受损……”
“是么……”暗胧直起身子，说道，“我本以为你真有毁灭古龙的实力……他这样大概要几天才能恢复？”后半句却是对少女问的。
“大……大概要三四天时间……”少女低头回复道。
“那我过几日再来。让他在这里休息就好。”暗胧不再多看苏玲珑一眼，随手抛下一物，便走出房门，只留下一句似乎漫不经心的话：“你就在这养着吧。若是你伤好了，随时都可以走，我不拦你。”
话音落下，门外的身影便骤然消失，只留下苏玲珑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奇怪的家伙。”苏玲珑心中一阵恼火，这人一副自己很拽的样子说了一顿不明不白地话，然后居然就这么走掉了？还说自己伤好了才能走？这家伙把自己当成谁了啊？
心中牢骚发完，苏玲珑低头看向暗胧走时留下的东西。那是一把通体呈深紫色的逆刃短刀，刀长一尺四寸左右，刀柄刀刃似乎是一整块材料直接锻成，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显得格外朴素。
“啊，这个……”少女忽然说道，“这个是你的东西，在你昏迷送过来的时候暗胧大人拿走保管起来了，好像还说了什么‘居然还能再见到这把刀’之类的话……”
“我不记得这是什么东西。”苏玲珑摇摇头，他对这把刀隐约有一点熟悉感，但是却记不确切。
“嗯……看来你的记忆受损很严重……”少女有些担忧，“该不会彻底无法恢复了吧……”
苏玲珑耸了耸肩——然后疼的龇牙咧嘴——说道：“无所谓了，我想先离开这里，这儿让我很不舒服。”
说罢，苏玲珑本想起身，却被少女按住。少女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你受伤那么重，现在刚开始恢复，我不能让你走。”
“疼疼疼疼……”少女虽然避开肩上的伤处，但这一按，苏玲珑的手却撞在了地上，锐利的刺痛感顿时袭来，苏玲珑疼的两眼发白，一时间也是动弹不得。
天知道少女是不是故意这么按的，这一下撞得不轻不重，刚刚好让苏玲珑一阵晕眩，却又不至于昏过去。待痛觉褪去，视力恢复之后，门早已被关上，房间里只留下一盏刚刚点亮的油灯。
“……喂！”苏玲珑大喊了一声，却没人应答，只听到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显然是那少女关上了门，跑路了。
“……这两个家伙！”苏玲珑恨恨地挥了一下拳，随即因为牵动了伤处而呼起痛来。
******
“停下。”
门外，少女正要快步走出洞口，却被人从背后叫住了。
“暗胧大人，您有何吩咐？”少女似乎早就料到暗胧会在这里等她，没有丝毫惊诧，回头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问道。
不过暗胧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倚在洞口的石头上，半晌都没有说话。少女等了许久，正要疑惑地抬头，暗胧却突然直起身子，说道：“寻落柔，照顾好他。无论如何，先把他的伤治好。”
“我知道了。”寻落柔低头应道。暗胧从来很少叫她的大名，如果这样叫了，那必然是十分重要之事。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少年为何能被暗胧如此重视，重视到把他藏在自己的暗室里。但她既然受托于暗胧，自然会倍加努力。
听到少女答应下来，暗胧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然后刹那间消失在了原地，什么踪迹都没有留下。
“……暗胧大人真是神出鬼没呐。”寻落柔做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自从她知道暗胧的存在，至今已经四年了，可她从来不知道暗胧是怎么做到在他人的注视之下消失于无形的。
也许这就是她这么多年来从未让多余的人知道存在的原因吧。寻落柔这般想着，拾起雨伞，撑开，走出洞外，渐渐消失在雨幕中。雷声已经停了许久，这场遮天蔽日的大雨，应该也很快要停了。
苏玲珑检查完自己的伤势，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说来幸运，虽然听那丫头说自己的双手严重灼伤，但是肌肉和筋骨倒是无甚大碍，姑且保持了活动能力。只是这种伤的话，假以时日就能完全恢复，只会留下一些疤痕而已。
抛开了心头之虞，苏玲珑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借着油灯的光环顾四周，打量起这个囚禁着他的房间来。
这房间长约三丈，宽大概两丈，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简单的木床，两个床头柜。房间虽小，点着一盏油灯却不显得气闷。苏玲珑在墙上找了片刻，果然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通风口，离地不到一丈高，入口颇为宽敞，足够他爬进去，只是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到到底会通向什么地方。
查完了整个房间，苏玲珑又坐回床上，双手的刺痛渐渐麻木，他的思维也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他一定位于一个同属妖族的势力范围内。妖族虽然分为众多部落，不算拧成一股绳，但相互之间还算和谐。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其次，这个房间非常隐蔽。苏玲珑觉得，除了暗胧和那个少女之外，怕是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里是哪。如果自己没有生命危险，这里倒是一个不错的安全屋。
最后，那个暗胧明显身居高位，只要她不下令，苏玲珑就无法离开这里。听暗胧刚刚的意思，好像对自己双手的伤势很是在意，而那个少女又是治疗的关键。
只要自己乐意配合少女治疗，待手臂恢复之后，再走通风管悄悄离开便是。苏玲珑相信，只要自己恢复实力，以他掌握的那些咒术，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简直易如反掌。
思考完这几天的计划，苏玲珑伸了个懒腰，眼光四处逡巡，看到了地上那把紫刃短刀。
苏玲珑仔细回想了一下，在他混乱的记忆中，这把刀的印象逐渐清晰起来。随之一同涌入脑海的，还有无数次用刀刺穿别人身体的感觉——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和自然，这把刀就是他的老朋友一般，一旦揭起一角回忆，便整个展现在眼前。
他走过去，捡起刀来，那深紫色的刀一与他接触，刃上立刻闪过一道弧光，随即整把刀转为深黑色，阴影中几乎完全匿去了形迹。
这把刀名为“影牙”，质地很轻，刀刃也不快，只有尖端极其锐利。在苏玲珑的印象中，影牙无坚不摧，无论是厚实的板甲，还是细密的软猬甲，甚至一些人重金购买的护身法宝，在影牙的牙尖之下都宛如纸糊的一般。
然而影牙的刀刃却粗钝的很，连纸张都切不开。苏玲珑曾想过打磨一下，却发现几乎所有的磨刀方法都对影牙无效。磨坏了好几块磨石之后，影牙依旧是原样，刀刃上甚至连半道划痕也没有。久而久之，苏玲珑也就习惯了，将自己武功中的斩式逐渐淡化，专注于刺击。而凭借着影牙和他独步天下的隐匿咒术，他也成为了一个传说——一个无人见过的死神。
当然，作为一个刺客，他绝不会一直独身一人。苏玲珑已然是传奇级别的刺客，在他所属的刺客组织内，也是核心成员之一，专门负责针对重要人物的刺杀或安保行动。
苏玲珑所属的刺客组织，名叫无影团。如同名字一样，无影团几乎没有人知道，它在世上也只留下了一个民间传说——将愿望用血书写就，放在幽州城外，就能招来死神，实现你的愿望。
当然，自从幽州被云秦攻陷之后，死神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苏玲珑回想起幽州城和云秦，渐渐地也想起来了他因何而来，又为何违背了无影团的纪律，孤身出战。
——他要报仇。
******
暗胧在地下通道里七转八转，拧开墙上的一处阀门，整座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狭窄的阶梯。
这条密道对正常人来说已经有些狭窄，对身材格外高的暗胧来说，就必须得低着头才能进去。暗胧钻进密道中走了百余步，伸手一推，又在墙上开了一扇小门，走了进去。
这道小门通向一个颇大的房间，用活动的书架做了伪装。那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摆着书籍，藏在房间暗处。若不是事先得知，恐怕没人能找到这个跟墙壁严丝合缝的暗门。
“你去哪了？”暗胧刚刚从书架后走出来，暗门还没合上，房间里就传来一道愠怒的女性声音。
“有些事情要善后，耽搁了。”暗胧似乎毫不在意那女子，径直走进卧房，来到灯光下。
卧房内有一张宽大的书桌，发出质问的女子正端坐在书桌后，灿金色的眼瞳直怒着暗胧，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射穿一般。
说是端坐，其实也不对。那女子并非坐在椅子上，而是自己的尾巴上——她的下半身不是双腿，而是一条丈许长的鳞尾，覆着青玉般通透的鳞片，仔仔细细地盘在一起。尾尖处生着一撮青色毛发，正随着尾巴在地上反复拍打着，显示出主人的不耐烦。
这奇妙的身体特征，与神州的其他妖族俱不相同。覆满鳞片的尾巴彰显出的是一种独特的身份——古龙。
“又有事情瞒着朕？”女子似乎更加生气了，她抱着手盯着暗胧，“什么事情能复杂到让你迟到两刻钟？倒是给朕说说？”
“我去看了那个孩子，他醒了。”暗胧平淡地回了一句，然后直接坐在了床上，继续说道：“你要见见吗？他可是因为你的大阵受了重伤啊，东方玉？”
“跟朕有什么关系……”暗胧一提到那个孩子，东方玉立刻泄了气一般，“再说，是你要保他不死，那就让他治好伤赶紧滚蛋。朕没心思去见一个坏了大计的人。”
“你这样子，还真是让人怀疑你是不是那个威风八面的龙神帝了。”暗胧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隔着恶鬼面具，什么也看不出来。
“自从我逃离鄀都，我便不再是那个龙神帝了。”东方玉摇了摇头，连“朕”的称号都没再提起，听起来颇有些沮丧，“现在我们只能屈居于此。这次没能活捉云秦王，想必云秦大军不日即可来到南陵，扫荡这整个溪雨谷。我们现在兵力稀缺，真要打起来，怕是都要灭亡于此。”
“不会。”暗胧轻轻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东方玉背后，将她的身躯抱在怀里，“本来我也这么认为，但是现在你有了另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东方玉身子一僵，似乎重新燃起了希望——她一直最信任暗胧，既然暗胧说有机会，那就一定会有。
“那个孩子可以帮你。”暗胧说道，“至于你要不要他帮这个忙，就要看你自己的诚意了。”
东方玉微微眯起眼睛，灿金色的眼瞳闪烁了片刻，点点头道：“好，那你明天带他来见我吧，我有些问题要问他。”
“再等几日吧。”暗胧直起身子来，“他伤的太重，需要好好休养。”
“……最迟三日。”
“可。”暗胧应道，随后便不再多说，从暗道离开了房间。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