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子不言02
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男娃儿, 水灵灵的大眼睛,本当粉雕玉琢的小模样,脸上身上却都脏兮兮的,小小的发髻也散落了一半,像极被家人丢弃了似的, 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
他跟在大黄狗后边从草丛里跑出来, 在看到正盯着他瞧的安唯一时先是愣了一愣,然后转身又跑回了比他还高的草丛里。
大黄狗跑出了老长一段距离, 转头一看,发现男娃儿没在它后边,在原地摇着尾巴转了个圈在冲周遭叫了两声后,又蹿进了它方才才跑出来的荒草丛里。
安唯一觉得这一小人一大狗有趣得紧, 便盯着正在轻轻晃动的那处草丛瞧。
少顷,只见那稍稍平静下来的草丛又动了动,尔后一只狗脑袋从草丛后边探出来,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像两颗黑葡萄似的,盯着安唯一瞧。
紧着, 又见那草丛动了动,一双白胖胖却又脏兮兮的小手从大狗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的两只耳朵后边伸出来, 按到了大狗脑袋上,紧着是一颗脏兮兮乱蓬蓬的小脑袋伸出来, 压到手背上。
正是方才那个跑出来又躲回去的小男娃。
一人一狗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像摞包子似的摞在一块儿, 尤其那神态还像极了, 逗笑了安唯一, 让她忍不住朝小男娃笑道:“小不点儿,你是在防着我吗?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走累了在这儿稍歇歇脚而已。”
小男娃猛地缩回头去,大狗也把脑袋缩回去。
看那一娃一狗如此警惕的逗人模样,安唯一更想笑,不过……
安唯一转头问阿孽道:“阿孽,你的酥糖给我一块行不行?”
“不行。”阿孽不假思索拒绝。
“过后给你赔五块。”安唯一瞪他,忍着心痛不情不愿道。
阿孽这才勉强点头,“只这一回。”
“是是是,就这一回。”安唯一只觉有些哭笑不得,这本来就是花她的铜板买的酥糖,这会儿居然还得求他要,阿孽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其实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
“小不点儿,你是不是肚子饿了?我这儿有一个馒头还有一块酥糖,你要不要吃?”安唯一将所去京城剩下的半天路程要吃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馒头从包袱里拿出来,还拿了一块在琼州时候给阿孽买的酥糖。
那个小不小点儿浑身脏兮兮还自己一人在这荒郊野外,先莫说别的,他许是饿了。
小男娃没有出来,大狗也没有探出脑袋,但安唯一知道他俩仍躲在草丛里,因为那比他们都高的荒草丛正在一动一动的,这会儿也没有风,除了一小人一大狗在里边,还能有什么?
不过一个小不点儿而已,竟已知道防备人,安唯一有些心疼,可是曾受过什么欺负才让他一个小娃变得如此?
“你若是怕我,那我就将馒头和酥糖放在这儿,你自己来拿,我这便走了。”虽然知晓那小男娃就在草丛里,但安唯一并未想过要靠近。
毕竟孩子虽小,却还是有意愿的,他既不愿意,她又何必让他害怕,吓到他可不是她的初衷。
安唯一将包在油纸里的馒头和酥糖放在地上,打着油纸伞站起身,将肩上的包袱掂了掂,在看一眼小男娃躲着的方向,微微一笑后朝夯土官道走去了。
走着走着,她只觉好像有人在后边拽她裤腿,她停下脚步,转身往回望。
只见一只大黄狗叼着一个白面馒头在冲她摇尾巴,一个小不点一手拿着酥糖一手抓着她的裤腿,正昂着脏兮兮的小脸看她。
安唯一诧异地看看小男娃又看看大黄狗,在看见大黄狗嘴里的馒头时,她觉得心头有些滴血。
她自己都不舍得吃的馒头,居然便宜了这条大狗!
安唯一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和一个小不点还有一只大狗计较,吐气时,她在小男娃面前蹲下身,不至他需要仰头才能看着自己。
“小不点儿,你为何要跟着我?你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安唯一关切地问,“不若你告诉我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如何?”
小男娃不作声,只是由抓着她的裤腿转为抓着她的衣袖,这会儿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吧唧吧唧地吃着她给他留下的那块酥糖。
“小不点儿,你可有听到我说话?”安唯一只能又问。
小不点还是不吭声,那只大黄狗则是将嘴里叼着的馒头放下,嗯唔嗯唔地吃了起来。
看着像吃肉一般香甜的大黄狗,安唯一肚子“咕——”的一声响。
她也饿了,她今晨也只是吃了一个馒头而已,早就饿了。
听到她肚子咕咕响,只顾低着头吃酥糖的小男孩这时才抬眸看她。
安唯一朝小男孩笑笑,故作没事人一般道:“我不饿,我这只是肚子在乱叫而已,这只大黄狗,是你的?”
小男娃点点头。
难怪他舍得将馒头给它吃,原来是他的伙伴,安唯一心想。
小男娃这时将吃得只剩下小半块的酥糖全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
他的一只手仍抓着安唯一的衣袖,没了酥糖拿的空出来的那只手则是朝安唯一伸来,白嫩嫩却又脏兮兮的掌心向上。
“啊?”安唯一低头看着小男娃伸来的小手,不明所以。
小男娃依旧不说话,只是将自己摊开的小手又朝安唯一伸了伸。
“汪汪!”大黄狗在旁边叫了一声,尾巴直晃。
安唯一更困惑。
“他是在问你要酥糖。”油纸伞下的阿孽道。
小男娃点点头。
“你还要酥糖?”安唯一一脸为难,酥糖虽在她包里,可她完全没有动它的权利。
不对,不对!
方才说话的是阿孽吧?点头的是这个小不点儿吧!?
安唯一震惊不已,一手指着身旁的阿孽一边问小男娃道:“小不点儿你看得见他!?”
小男娃看看安唯一,又看看她手指着的阿孽,眨了眨眼,又点了点头。
不可置信!
阿孽比安唯一吃惊更甚。
这个孩子,竟然看得见他。
*
小男娃坐在长凳上,因为长凳太高以致他的腿沾不到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那只大黄狗蹲坐在他身旁,那比寻常少年还高还大的体型蹲在那儿即便一动不动,也骇得不少人连近都不敢靠近,尤其是姑娘妇人家。
小男娃面前桌上放着一碗阳春面,浮在汤面上的小葱飘着葱香,让人只是闻着便已生了食欲,饿极了的安唯一很快就吃完了一大碗阳春面,便是汤水,都被她喝了个干净。
可当她将吃干净的碗放下时,发现小男娃的那碗面连动都没动过一口,冒着热气的汤水早已把那本是青青绿绿的小葱煨得发黄。
“小不点儿你怎么不吃?”安唯一询问道,“可是怕烫嘴?这会儿已经不烫嘴了,你快些吃。”
谁知安唯一话音才落,小男娃便从长凳上蹭了下来,踮起脚捧过那碗阳春面就放到大黄狗面前。
安唯一连阻止还没来得及,便听到大黄狗呼哧呼哧用舌头舔汤水的声音。
安唯一有一瞬间傻住了。
那,那可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铜板!
阿孽在旁幸灾乐祸兼落井下石:“这屁孩子是嫌弃这面条所以给了他的狗,安唯一你养自己都是勉强,还装学什么菩萨心肠捡一孩子再加一条蠢狗。”
“……”安唯一心疼那碗面条心疼得想哭,“阿孽你能不能别再捅我心窝子了?”
“还有你!”不能骂孩子,安唯一只好骂正在吃面的大黄狗道,“你不是一条狗吗?怎么什么都吃!?”
不仅吃馒头,还吃面条!
“汪呜……?”大黄狗抬起头,那双黑溜溜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安唯一,一副无辜的模样。
“……”得,她现在是连狗都不能骂了。
阿孽打量这个挑剔的小男娃,不疾不徐道:“安唯一,看这孩子的穿着,定然出身富贵人家,难怪嫌弃你那碗面条。”
小男娃着的是锦缎裁剪而成的衣裳,那衣襟处繁杂的绣花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能够用得起的手艺,还有他脚上的靴子,虽然已沾满了尘泥,可却是鹿皮做成,而不是寻常的布靴。
“带着他,你不过是在自寻麻烦。”
阿孽是好意的提醒,安唯一也知道带着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于自己而言只会是麻烦,可这孩子什么都不说,这让她怎么忍心将他扔下不管?
“我会尽快找到他的家送他回去的。”安唯一走到了小男娃身旁来。
阿孽轻笑一声,嘲讽道:“你可真是个烂好人。”
不过,若非如此,她又怎会执着地要帮他?
安唯一不在乎阿孽说什么,她只是看着小男娃乱糟糟的头发,温柔道:“小不点儿,我帮你把头发梳好,再帮你把脸洗干净,可好啊?”
小男孩抬头看她,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似乎有些不相信安唯一说的话。
安唯一却已拉上了他的小手带他走出了小面馆。
走出面馆的时候,外边忽然吵闹了起来,人们纷纷往一个方向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