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画中雀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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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 天生就有些不同寻常的嗜好。

    比如王三这样只对男人有兴致的人。

    王二知道王三的癖好, 并未阻拦,只阴冷道:“要做就快点。”

    “好的大哥!”看到王二点头,王三喜滋滋当即就拉着叶希到了旁处去,正当他迫不及待地解开自己的裤腰带时, 有人从他身后用石头用力砸到他的脑袋上,砸得他当场两眼一翻, 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有另一人急急来到了叶希面前。

    “唔——唔唔——!”仍被帕子堵着嘴的叶希在看到来到自己跟前的人时惊喜得嘴里唔唔有声, 亦惊喜得他的双手方才已经被王二给解开了。

    能让叶希如此激动的除了叶荞还能有谁人?

    “嘘——”叶荞当即将食指压在自己唇上, 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再对叶希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拉叶希的手。

    叶希用力点点头,轻手轻脚跟着叶荞走。

    安唯一看一眼被自己砸晕在地的王三,扔了手中的石头, 蹑手蹑脚地跟在叶希与叶荞身后。

    只听黑暗里有人唤了王三一声:“王三!”

    是王二,伴着他脚步往此而来的声音。

    “快走快走!”安唯一急道。

    三人一时间急得哪里还顾得了轻手轻脚, 撒开腿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方才能轻易放倒王三是因为他一心只在叶希身上才能让她们有机可乘,若面对手中有弩机的王二, 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跑, 才是上上之策。

    王二本就是习武之人,即便夜色黑沉, 此番又怎会听不到动静, 他只看了昏在地上的王三一眼, 便朝安唯一他们逃走的方向举起了弩机。

    安唯一觉得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有一种感觉,感觉他们跑不掉了。

    然就在这时,她听到耳畔有人在对她急急道:“打开那把油纸伞,快打开!”

    不是前边叶希与叶荞的声音,也不是阿孽的声音,而是——

    安唯一手忙脚乱地抽过背上的油纸伞,依言飞快地打开来。

    闪着寒芒的□□在安唯一将油纸伞打开的一瞬间离开机括,朝他们的方向飞来,黑暗之中,竟是——直指叶希的心脏!

    □□划过林间枝叶的声音令安唯一心惊,令她握着伞柄的手忍不住发抖,还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安唯一觉得不是她的手在握着伞柄,而是伞柄在抓着她的双手,抓着她的手将油纸伞移到叶希身后!

    “咔——”这一瞬之间,安唯一听到了什么东西破裂开了的声音,同时她觉自己握着伞柄的双手猛地一阵发麻。

    她双脚跑得更急。

    夜色浓沉,林木繁茂,王二没有追上去,因为已然追不及。

    安唯一与叶希叶荞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瞧见琼州城外的驿站,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叶荞一边喘着气一边着急地抓住了叶希的双臂,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一边急道:“阿希你可还好?有没有哪儿受伤!?”

    “荞荞不要担心,我没事。”叶希摇摇头,垂头丧气的,只见他将手摸进自己怀里,摸出一串已经碎了的糖葫芦出来给叶荞,难过道,“对不起荞荞,糖葫芦碎了。”

    叶荞喉间一哽,当即就抱住了叶希,后怕道:“阿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糖葫芦……阿希日后再给我买一串就是。”

    她以后,再也不会想吃糖葫芦。

    叶希这才笑起来,“好。”

    “我让荞荞担心了是吗?”看着久久不肯松开自己的叶荞,叶希小心地问。

    叶荞将他搂得更紧,“没有,阿希是个好孩子,怎么会让我担心呢?”

    叶希用下巴在叶荞头顶蹭蹭,像极一个听话的孩子。

    叶希安然无恙,叶荞这才想起给安唯一道谢,却见安唯一从方才停下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她手里的油纸伞看。

    她自己的那把油纸伞在她背上,她手里拿着的油纸伞,是叶希屋里绘满画眉鸟的那把。

    只见那越冬老紫竹做成的伞柄从顶头顺着往下开裂,一根完好的伞柄竟裂成了六根,一直裂到伞柄底部,一支短细的□□就插在这开裂的伞柄之中!

    不仅伞柄开裂,便是每一根伞骨,也全都断开了。

    损坏到如此程度,怕是再也修不好了。

    安唯一方才在荒坟里听到的开裂声,便是这紫竹伞柄开裂的声音,那震麻安唯一双手的东西,即是这支□□!

    而那在她耳畔说话的“人”——

    阿孽站在她身旁,不管何时,他都在她身旁。

    除了阿孽,她身旁还有一人,与阿孽一般的“人”,女人。

    女人一袭石榴红及地长裙,眉目如画,发间一支画眉鸟模样的银簪。

    叶希睁大了眼看着这把处处有断裂的油纸伞,显然不敢相信。

    安唯一以为他会生气会怒骂她,毕竟这是他的传家之物,可她却擅自将它带了出来,现下还将它弄坏成了这般模样。

    叶荞也震惊了,她明明和安唯一说过这把油纸伞的诡异及重要,可她竟是将这把油纸伞带了出来!?

    安唯一不敢抬头,她不知该如何与叶希交代,只低声道:“对不起叶希,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就擅自将这把油纸伞带了出来,还……将它弄坏了。”

    安唯一低着头,阿孽却是在看着叶希。

    叶希没有生气,更没有要责怪安唯一的意思,他眸中的震惊褪去,唯有难过。

    只见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安唯一托在手心里的这把油纸伞拿了过来,然后费劲地将那插在伞柄之中的□□给扯了出来,末了用自己的衣袖一下又一下擦拭着沾满细雨的伞面,难过却又感激道:“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叶希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安唯一惊诧抬头,可她见到的仍是那个双眸澄澈如孩子一般的叶希,与平日里并无不同。

    方才他明明和叶荞在努力往前跑,又怎知他的身后发生了什么?

    那站在安唯一身旁的“女人”在看着叶希,有泪从她眼角滑落而下。

    “叶荞。”此处并不是能够久留之处,虽然有些不忍,安唯一却还是看向了叶荞,严肃道,“你们……该走了。”

    “走?”叶希有些不明,还有些害怕,他不安地抓住了叶荞的手,慌道,“荞荞你又要走了吗?你不要我了吗?”

    “阿希别怕,我不会不要你的。”叶荞紧紧回握叶希的手,“不是我走,是我和你,我们一起走。”

    “去哪儿?”感受着叶荞掌心的寒凉,叶希才安下心来,“我们不回家了吗?”

    “我们回不去了。”叶荞将叶希的手握得更紧,生怕再把他弄丢了似的,“我们要离开琼州,去一个叫远州城的地方。”

    叶荞心中的不安比叶希甚去不知多少,因为她很清楚他们接下来的日子必定艰辛,可又因为握着叶希的手,她心里有着披荆斩棘的勇气。

    “阿希你愿意和我去吗?”叶荞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希。

    若不是因为她,阿希今日也不会遇到危险,若安唯一没有帮她找到他,她不知她还能否再见到他,见到他哭见到他笑,要想保护好他,他们必须离开生他们养他们的琼州。

    只要他们还在琼州,薛家就不可能放过他们。

    “荞荞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叶希用力点头,“荞荞是我的,我会一直一直都和荞荞在一起的!”

    “荞荞放心,我会赚钱养荞荞,不让荞荞吃苦的。”

    “我可以用竹篾编好多好多不一样的东西,要是不行的话,我……我就学做油纸伞啊,外公教过我,我记得的,我可以重新学的!”

    “还有还有。”叶希面上是发着光的笑容,他说着又低头看向仍抱在怀里的油纸伞,只见他抚了抚伞面,开心道,“画眉你也和我们一起走啊,虽然你坏了,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修好的,你放心好了!”

    叶荞笑了,站在安唯一身旁石榴红长裙的女人却泪流更甚。

    雇来的车夫早已驾着马车在驿站那儿等待,马车里放着两只包袱,那是叶荞草草收拾的她与叶希的一些细软。

    他们向安唯一深深躬下身以示感谢与道别。

    此番一别,不知是否还有再见之时?

    安唯一有些难过,却还是笑着挥手与他们作别。

    车轮滚动,马车带着叶希与叶荞离开了。

    叶希则是带着那把裂开了的油纸伞走了。

    安唯一站在驿站前目送他们离开,身穿石榴红裙的女人亦然。

    安唯一转过头来,面有难过之色,问女人道:“你……为何要救叶希?你不是恨蒋家人吗?”

    “是啊,我是恨着蒋家人的啊,所以我诅咒他们蒋家子子孙孙都活在痛苦之中不得善终。”女人声音低低,带着轻笑,自己问自己道,“可我为何要救他?”

    “或许是我恨得太久太久了,恨得累了,不想再恨了。”女人自嘲地笑着,“又或许是我疯了,所以才会救他,谁知道呢,呵……”

    驿站门前风灯昏黄的光线下,女人及地的石榴红长裙渐渐变为透明。

    她的双手也如此。

    可她不在意,她只是看着将叶希载走的马车,像是许久许久没有说过话了似的,仍在喃喃道:“我被困在那把伞中已不知多少年月,每一代蒋家人都将我视为厄运与不祥,皆用符咒镇着我。”

    “唯有这个孩子将我视为心爱之物,不仅没有用符咒镇着我,还将油纸伞擦得干干净净的,与我说话,叫我‘画眉’。”

    “呵呵,可他不知道,正是因为我的怨气结下的诅咒,才会让他们蒋家人没有人能得一好结果,他更是一出生就是个傻子,受尽欺辱。”

    “你恨蒋家人,可你却救了他。”安唯一只觉更难过,“你带我们找到了他,你还为他挡了箭。”

    “呵呵,是啊。”女人笑着叹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何要救他,我应该恨不得他就被那个男人侮辱死去才对。”

    女人已变得愈来愈透明,她的下半身子,已经消失不见。

    “那你还恨当初的那个人吗?”那个人,她曾爱之入骨,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为了自己的前途而亲手将她给杀了,怕她索命,他甚至请了道人将她的魂魄困进他曾亲手做好送给她的油纸伞里,让她生生世世都不得轮回,使得她将怨气化为诅咒,诅咒他们蒋家人子子孙孙皆不得善终。

    这是昨日夜里她敲响她的门,与她徐徐道来的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所以,蒋老师傅眼睁睁看着古草堂在自己手里没落,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为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与自己断绝父女关系,最后抱憾而终。

    叶蒋氏则是付出一切却惨遭抛弃,怀胎十月却生下一个傻孩子,无数次想要自尽,最后积郁而终。

    叶希上无父亲,受尽欺辱,叶蒋氏死后他自己一人怕是活不了多久,可他却有幸遇见了一个愿意为他抛弃一切的叶荞。

    而若今日没有她相救,叶希的结果可想而知。

    “太久太久了,我如今,连他的容貌都不记得了。”女人答非所问,安唯一却能听出她的答案。

    一个连容貌都不记得了的人,她还如何去恨?

    马车已经驶出了视线,安唯一忍不住又问:“你……不跟他们一起走吗?叶希有叫你一起走的。”

    “不去了。”女人垂下眼睑,轻轻摇了摇头,释然道,“没有我,他往后余生才会好好的。”

    她虽然已经不再恨,所以她才会找安唯一去救叶希。

    可她的怨气太重,早已不由她掌控。

    唯一的办法,只有离开。

    “油纸伞已坏,也困不住我了。”

    “那画眉你要去投胎了是吗!?”安唯一难过的心这时候才舒服些,两眼闪着光问画眉道。

    画眉在安唯一眼中看到了高兴,为她能前往轮回而生的高兴,她微微怔了怔后浅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要去投胎了。”

    “太好了!”安唯一开心不已。

    阿孽看着画眉那已经连双臂都消失了的模样,并未拆破她的谎言。

    她被镇困在油纸伞里太久太久,她的魂魄早已与那把油纸伞融为一体,如今油纸伞毁,她的魂魄也不可能完好无损。

    不全的魂魄,是无法前往轮回的。

    她而今的模样,是消失,是灰飞烟灭。

    安唯一若是知晓这个事实,只怕不知该如何难过。

    画眉像是感觉得到阿孽的注视及所想似的,她抬眸,看向了阿孽。

    “小兄弟身上有一种我似曾见过的气息。”画眉微微笑着,“好像是和小姑娘手中的这把油纸伞有关吧?”

    “画眉你见过这把油纸伞吗!?”安唯一迫不及待地手里的油纸伞凑到画眉眼前,“你知道关于这把油纸伞的事吗!?”

    “这把油纸伞出自蒋涛之手,他当年做这把伞的时候,我就在旁看着。”蒋涛就是叶希的外公,安唯一来琼州想要寻的蒋老师傅。

    安唯一紧张得屏息听着,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话。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把伞是蒋涛二十年前做的。”看得出安唯一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这把油纸伞的事情,画眉便把自己记得的一五一十告诉她。

    “是一位自京城来的公子托蒋涛做的,做好之后由那位公子自己绘花,我记得清楚,那位公子道是这把油纸伞是要送给他心仪的姑娘,他曾答应过那位姑娘要亲自绘一把伞给她。”

    “京城来的公子……”安唯一紧张且激动得心怦怦直跳,“画眉你可还记得那个公子姓甚名甚吗?”

    安唯一眼里满是期待。

    便是不管对何事都向来淡漠的阿孽此时也有些紧张起来。

    画眉口中的那个公子,与他可会有什么联系?

    “我想一想。”画眉道。

    安唯一一声不敢扰。

    “我想起来了。”画眉笑看着安唯一,“那位公子姓冯,至于名字,他未曾道过,我便不知晓了。”

    “谢谢你画眉!谢谢你!”安唯一开心激动得朝画眉频频躬身致谢,“你一定会投胎到一个好人家的!”

    画眉也笑得开心极了。

    “一张机,春雷一声动天地,天地不知谁梦泣。似梦非醒,一场美丽,红烛无人剔……”画眉又唱起了歌儿。

    美妙的歌喉,安唯一觉得她的歌声里好似没有了凄婉。

    雨幕之中,画眉终是化成了雨雾,唯余歌声仍在袅袅。

    “画眉,走好。”仰头看着绵绵夜雨,安唯一由心祝愿。

    朝远州城而去的马车里,叶希从他怀里摸摸,摸出一样用帕子裹着的物事出来,宝贝似的将它递给叶荞,红着脸与她道:“荞荞,这个送给你,是我攒了好久好久的铜板给你买的。”

    “是什么?”叶荞好奇地问。

    叶荞笑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竟会让阿希红了脸。

    “你,你自己打开来看看就知道了。”叶希脸更红了些,只紧张地看着叶荞将叠在一起的帕子打开。

    当看到帕子里的东西时,叶荞惊喜万分。

    那是一只精雕细琢着荷花的白玉镯子。

    “荞荞,你喜欢吗?”叶希问。

    “喜欢。”叶荞看着手中的白玉镯子,欣喜不已,“我很喜欢。”

    只听叶希道:“我看到别的姑娘都戴着镯子,就连鲁大娘都有,我问了鲁大娘,她说是她和鲁大叔成婚的时候鲁大叔送给她亲自给她戴上的,我就想也给荞荞送一个。”

    叶希愈说愈紧张,愈说脸愈红。

    “谢谢你阿希。”不管镯子是否是美玉,她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那,那……”叶希面红耳赤看着叶荞,欲言又止。

    “嗯?”叶荞看他,“怎么了阿希?你还想要和我说什么?”

    “我,我想,我想说……到了荞荞说的那个叫远州的地方,荞荞就……就嫁给我好不好?”叶希紧张地看着叶荞,连气都不敢呼,生怕错过叶荞的回答。

    叶荞一愣。

    “好吗?”叶希迫不及待,“我会努力赚钱养荞荞的!”

    “好。”叶荞眼里有泪光,只见她用力点点头,满足地应声,“好!”

    叶希面上顿时乐开了花,他拉住叶荞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帮荞荞把镯子戴上!”

    “好。”

    看着叶希认真给自己戴手镯的模样,叶荞忍不住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荞荞你为什么亲我?”叶希很单纯。

    “因为……”叶荞又再亲了他一口,“我喜欢你呀!”

    *

    连绵许久的细雨,终于停了。

    太阳自远山后边升起的时候,天放晴了。

    安唯一却仍打着油纸伞,一如既往地遭人指点。

    她一点不在意,她只是开心地问阿孽道:“阿孽,我们去京城吧?”

    “你不怕了?”阿孽有些诧异。

    当初安唯一就是因为害怕,才从京城跑出来的。

    “怕当然还是怕的。”安唯一撇撇嘴,尔后冲阿孽扬唇笑道,“不过为了阿孽,我肯定是要去的。”

    阿孽有些怔忡。

    安唯一却已看向旁处的铺子,一家卖糖饼的小铺,她想也不想就道:“阿孽你想要什么味道的酥糖?我给你买啊。”

    “桃花口味。”

    因为她喜欢桃花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