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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他起顿的笔画那样用力,刷墙的石灰已经染白了他的指甲缝。谢春残恶狠狠地把这句话刻在墙面上,看他的动作,仿佛更想要把这话刻进心里。

    写完以后,谢春残就久久地倚着墙面不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洛九江走过来扶他,谢春残身子一歪,大半重量搭在洛九江肩上,他怔怔地问道:“九江,我送给你的那件外袍还在不在?”

    “我留在灵蛇界了——幸好如此,不然凭我这个出事频率,大概早就丢了。”洛九江玩笑一句,却听谢春残垂下去的头颅里喃喃地说着点什么。

    洛九江侧耳细听,只听闻谢春残唇缝里喃喃念出的,乃是那首曾被写在洛九江白袍内衬的诗。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真好啊……”谢春残把头沉沉地压在洛九江肩上,他这回没有再流泪,只是痴痴做酒醉后的呓语:“要是那样……可真好啊,九江。”

    洛九江用力地闭了闭眼。

    他对着搭在自己肩上,已经醉得人事不知的谢春残果断道:“谢兄,洛九江同你保证,你的仇,我们一起报;你的敌人,我们一起杀。白鹤州的人头,必然断送在你我手上。除了一死之外,他再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洛九江拔出腰间澄雪,运刀代笔,一时之间小院中银光上下,刀气纵横。最终落在那乌糟糟墙面上的,乃是谢春残唯一跳过的那句诗。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

    作者有话要说:  *1《致酒行》唐 李贺

    *2《凤凰山》宋 王安石

    第251章 归来

    等把谢春残扶到客房,给他简单打理收拾了一下, 再让他安置睡下后, 洛九江望着谢春残梦里犹然锁紧的两道眉头, 心中实在是郁郁难言。

    为曾发生过的不平不公当鸣事,为这世上的多恨多思难解情。

    客房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又冷又涩的茶水带着一点古怪的味道,不过洛九江并不在乎这个。他给自己灌下去两杯冷茶,最后一杯泼在自己脸上, 算是稍解了酒意。

    谢春残依旧静静地躺在榻上睡着, 洛九江把被子抖开, 把被子边掖到他颈窝里。宽大的被幅遮住了那条左侧断臂,一直堆到下巴的被角也遮住了他喉咙上深长的白色疤痕, 让他看起来和世上任何一个正在酣睡的人一样, 就好像还没有, 还不必经受过任何苦难。

    他看起来确实是累极倦极, 就连洛九江喝茶时的那点轻微水声都没能让一个元婴修士的神识有所反应,甚至连梦呓一声翻个身也不曾。

    而在潜在的念头里, 他也确实深信洛九江, 把这个过命的朋友所在之处, 当做了倦鸟投巢时的栖息之所。

    他这五年来遭受追杀暗杀都是家常便饭, 别说饮茶时的那点人声, 就连一片树叶落下的动静都能让谢春残警觉地绷紧身体。

    然而刚刚洛九江搭着他,又把他扛到床上扯被子给他盖上,中途掖被子甚至几番从他脖颈要害处滑过。就算洛九江手脚再轻, 可在这种要命的动作接触下,谢春残竟依旧酣然未醒。

    他幼时记忆中的那个家早已经泯灭于鲜血和火焰,可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也许可以有一个新家。

    洛九江蹑手蹑脚地退出客房,给谢春残掩好了门。

    而谢春残一直蜷成一团睡在暖和的被子里,被子随着他的呼吸有规律地一起一伏,额上一缕碎发不时滑下又被他的鼻息吹开。

    在连年的劳累和郁结之后,他终能于今日里获得一场好睡。

    洛九江漫步到院子里,想着身后客房里的谢春残,与纠缠着他前半生的累累血仇。原本他神情中还隐隐带着几分烦忧怔然之意,但在看到已被收拾过一遍的院子时,洛九江却不由得回过神来,眉头不自觉地一松。

    “千岭?”

    院子显然已经被打扫过一遍,几个被他们摔裂的酒坛和杯子碎片都被灵气卷起,和长几一起归到角落里。

    寒千岭就在小院的最中心抱臂站着,好像是在等待洛九江。他脸上带着丝似笑非笑的神气,脚边居然还撂了一个漆桶。

    寒千岭扬了扬下巴,指向了院墙方向,无奈笑道:“看你们干的好事。”

    那一面雪白院墙原本光滑平整,在月光照映下隐现皎光,就更是喜人。然而如今上面又是酒渍又是刀痕,砖缝里居然还钉着几块粗陶碎片,不知道的人简直要以为这里发生过什么惨案。

    倘若院墙有灵,被谢春残和洛九江这么没轻没重地糟蹋过一遍,想必是要大哭一场的。

    洛九江咳嗽一声,自己看看那面墙也觉得不怎么像样。接着便见寒千岭弯腰一提甩手就抛给了洛九江一样东西。

    洛九江探手结果,原来竟是一只刷子。

    “刷吧。”寒千岭认命道,“今天晚上,咱们两个一起。”

    洛九江捏着那只刷子,翻复看了两眼后心情稍缓,一时居然有点想笑。

    寒千岭早就任劳任怨地走到墙边,用灵气把沾染了酒渍和刀痕的墙面齐齐抹去,露出里面那层灰扑扑的内里。

    “千岭,你怎么回事。”洛九江忍笑凑到他身边,“怎么每次刷墙都有你?”

    “……”寒千岭无奈回视一眼,最终还是稍稍偏头,拿自己的额角抵着洛九江的碰了碰。

    “问得好。”寒千岭说,“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你总会有那么多搞事的方法,最后非让人刷墙不可?”

    天可怜见,算上今天,寒千岭一辈子也只刷过三次墙面,没一次能和洛九江脱开关系。

    至于那个“为什么一刷墙就有你”的问题听起来简直像个倒打一耙的扯淡——洛九江既然被扣下来刷墙了,难道寒千岭还能不陪吗?

    寒千岭手上动作相当利落迅疾,和洛九江相互搭了几句话的时候,已经把大半扇的墙面都刮抹平整。

    俗话说一回生,两回熟。如今这已经是寒千岭刷墙的第三次,论起手脚麻利来,简直能够出去给人当个老师傅。

    他身上还穿着身为神龙界主的常服袍子,银线金绣,一条苍蓝色的飞龙环绕周身,在云雾间探出头爪。就连袖口细细三道墨蓝色的环纹,仔细一看,也能分辨出是某种形似龙鳞的绣法构成。

    他衣着如此繁复华贵,气质又这样清俊孤高,此时却相当不讲究形象地高挽着袖子。干起活来足以称得上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和土了吧唧。

    这场面终于看得洛九江良心不忍,把剩下的那一小半墙面自己削了,算是给他搭一把手。

    两人各踞墙头一端,由外向里,从两个方向向中心靠拢,各自唰唰挥舞刷子,把墙面涂将起来。

    洛九江居然还没心没肺地在那里笑:“你长高了这么多,现在刷墙,不是比以前容易多了?”

    寒千岭哼了一声,没有答他。

    要说他从前两次被洛九江牵累着刷墙,那都是在七岛上的旧事了。

    第一次刷墙,还是他们两个都年幼的时候。那时候寒千岭刚被洛九江拐回洛氏,寒千岭还没被分到一个比邻洛九江的小院,两间院子中间当然也更没打通什么来去自如的暗门。

    当时洛九江虽然依旧有点凡事不假于人手的习惯,但毕竟年纪尚幼,房间里总会有两个丫头婢女老妈子。

    到了晚上关上院门,基本上过了戌时就要落锁,没有急事敲门,横加的那三把大锁是不开的,不但锁着门外的人,而且也锁住了门里的人。于是洛九江每天晚上只好翻墙过去找寒千岭。

    后院墙矮,族里的普通婢女又没有修为,看洛九江在被子里塞个枕头就当真以为他睡熟了。

    就这样,洛九江天天晚上翻墙出去,寅时左右再翻墙回来,每个晚上和寒千岭谈东聊西,切磋招数,或者两个小孩子什么也不干,蒙在被子里拿布老虎角力都能玩上半个时辰。

    要不是三个月过去,洛九江后院矮墙被他来回蹬掉一片墙皮,留下大半面的灰黑脚印,这事情还不知道能被瞒到猴年马月。

    东窗事发之后,洛夫人就做主给寒千岭换到洛九江隔壁的小院,又请人来打通了两个院子的院门。不过作为调皮捣蛋的后果,洛九江最后被判刷墙一次。

    关于这个结果,寒千岭自然不会袖手看着,当然要下场帮刷。

    ——直到现在,七岛洛氏族地里有客人慕名前去拜访时,仍会被家中老仆引到那面院墙后面。老仆拍了拍结实的墙面,骄傲道:“就这面墙,灵蛇少主亲手刷的!”

    客人:“啥?”

    “神龙界主也刷了!”

    客人:“啊?!”

    当然,关于这些插曲的个中细情,就不为洛九江详知了。

    至于第二次刷墙,自然也是洛九江惹的祸事。

    七岛上难免有些少年嘴碎,十二三岁正是刚知道点什么,又半懂不懂,偏要处处显摆自己明白的时候。

    有次洛九江和寒千岭上门做客,便有这么一伙儿嘴贱纨绔往歪里说他们之间的关系。

    洛九江少年天才,又是洛氏少主,他们还留三分口德,至于面貌秀美又不常与人交的寒千岭,则被连着出身一起,被冠上了各种恶意的猜测。

    洛九江原本差点拔刀,但听到“落红”二字后彻底怒极反笑。

    正巧七岛上有种拿红藻制成的特殊颜料,洛九江弄来一桶,一个个抓着这些人的后脖子,把他们的脸在桶里泡过之后,啪啪印了满满一墙。

    落什么红落红!他倒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门看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最后的视觉效果变得相当惊悚,至少那家的家人过来请几位少爷到前厅吃饭的时候吓得狂叫一声,几乎以为这里发生了命案。

    这事闹得相当不好看,但一来是他们家出言不逊在先,二来地位较高的洛氏少主都放言:“不好意思毁了一面好墙,我给你们刷墙赔罪。”,那他们还能怎么拿洛九江怎么办?

    哪怕连声说着“不用了不用了。”洛九江还是拎着漆桶上门,把印满了人脸印子的墙面重新粉刷一遍。

    这期间里,洗干净脸的那几个少年不长记性,又跑过来看洛九江亲手刷漆的笑话,结果被洛九江指着墙面上的脸孔印子一个个指名念过去。

    他们又气又羞,连跳带蹦再跺脚,最后再没敢和寒千岭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