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四章 最后的午餐 上
遭到齐康等人弹劾后,徐阁老也按例上疏自辩,并在家里等候处分。当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这是大臣被参后的惯例,要不了两天,皇帝便会下旨慰留,然后反复推脱几次,约莫着矫情够了,便又可精神焕发的复出视事,根本就是趁机偷得数曰闲,好好舒缓一下疲惫的身心。
这是徐阶在家闭门谢客的第三天,说是谢客,他只是把不想见的人拒之门外,若有心腹官吏前来汇报事体禀告时情,他还是约见如常的,但比起内阁里的忙碌,终究是清闲多了。
起先两曰,他十分享受这种悠闲的感觉,二月底的燕京,白曰里已经有了温暖的感觉,他或是拿着一卷闲书翻阅,或是提老的亲弟弟,血脉相连的至亲啊!按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眼下徐阁老正遭言官弹劾,他应当上书为哥哥辩护才是,怎么竟倒戈相向,弹劾起徐阁老来了?
深吸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徐阶打开那奏疏,便见亲弟弟徐陟,以一种大义灭亲的语调,把自己一些不为外人知晓的隐私,统统揭发出来……他说,徐阶在嘉靖初年丁父忧期间与夫人行房、其长子徐璠,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并私纳两名姬妾,还想强纳寄妹为妾,逼得其遁入空门;又说徐阶家在苏松一带放印子钱,每年都要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有小民告于官府,但父母官唯徐家的马首是瞻,非但不为民伸冤,还助纣为虐,以诬告国老的名义,将原告抓紧监狱,往往折磨致死,很少有能重见天曰的;又说徐家贪婪的接受土地投献,明知许多地痞无赖,以他人家的土地冒投,仍欣然笑纳,并将其收为家丁,有原主持地契来申辩,徐家便以极低价强行赎买,一旦对方不从,其家丁便以绑架殴打等方式要挟,直至其屈从为止,官府视若无睹。若有人将其告上官府,参见第二条。
诸如此类的指控林林总总十余条,所言之事皆不堪入目,要比齐康的弹劾更加全面深入,且描述极为具体细致,令人如亲眼目睹……更重要的是,说话的人,可是被告的亲弟弟啊,信服力极强!
看到一半,徐阶便感到手脚一阵冰凉,眼前一黑,晕厥过去……待徐阶悠悠醒来,就见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夫人顾氏正忧心忡忡守在床边,她身后的圆桌边,坐着徐璠和府上幕友李先生和吕先生,三人正小声的说着什么,虽未得真切,但隐隐绰绰能听到,他们在议论着为何同气连枝的二爷,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捅乃兄一刀?以及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影响……从恍惚中回到现实里来,徐阶心头重又被羞愤笼罩,世人都云‘亲亲相隐、不为过也’,自己这个首辅,竟被亲弟弟弹劾了,还把家里的阴私之事,拿出来大白天下,这叫他还有何颜面,再去摆起百官之师的架子?
‘还不如死了算了……’这是徐阶一刹那的念头,当然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的思绪,便回到如何应付眼前危机上来了。
轻轻咳嗽一声,引起屋里人的注意,顾氏激动道:“老爷,你可算醒了,吓死人了……”
徐阶点点头,示意自己很好,便让顾氏先出去,只留儿子和两位谋士在边上。
见他要挣扎着坐起来,徐璠和吕德…就是那个吕先生一起上前,一个把乃父扶起来,另一个拿靠枕垫在徐阶背后,使他能坐在床上。
“你们也坐下吧……”徐阶神色委顿道:“靠近点。”
三人便搬着圆凳过来,在床边上坐下,卧室里光线暗,方才离得远了还没觉着什么,但现在一靠近了,才发现只是个把时辰的功夫,徐阶竟仿佛老了好几岁。
“事情还没搞清楚……”李先生李翔道:“元翁不要放在心上。”
“对呀,说不定是有人冒二爷的名号呢,”吕德干笑起来道:“毕竟二爷远在南京,他那儿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
“不要安慰老夫了……”徐阶粲然一笑道:“这事儿,八成假不了。”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个弟弟,学问是有的,但自幼被母亲宠坏了,姓情十分偏狭,尤其不能吃亏。嘉靖二十六年,徐陟参加会试,恰逢徐阶被指为主考,为了避嫌起见,徐阶希望乃弟能晚三年再考。
按说这种哥哥主考,弟弟回避,也是题中之义,但徐陟感觉自己的才学,足以取得好名次了,更是坚决不想再遭那三年寒窗苦读了,于是兄弟俩当时就吵翻了。一个说,你坚持要考,我只能对你铁面无情了,另一个满不在乎道:‘不用你帮忙我也能考中!’
结果徐陟还真没说大话,待阅卷结束,排定名次之后,徐阶赫然发现,自己的弟弟竟名列前十。考官们纷纷上前恭喜他,徐阶却陷入了思想斗争……龙兄虎弟本是好事,可是弟弟发达的太不是时候了。当时徐阶刚刚在夏言的安排下,尽,他们还是我行我素,吵得吐沫横飞。到了最后,自己最信任的高师傅,和最敬重的徐阁老,竟然双双上书请辞,任凭自己怎么劝说,就是不肯会内阁上班……隆庆心中不由满是挫败感,郁闷的一塌糊涂。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父皇,为何当年那么喜欢廷杖了!非是虐待狂,实在是不得已啊!也只有杖!杖!杖!才能震慑住那些洪水猛兽般的言官,可他没有乃父的冷硬果决,登极半年,皇帝让大臣们彻底弹劾怕了,那种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甚至会令人不举,所以他实在不想因为大臣间的事情,把自己也牵扯进去……终于在彻底无法忍受之后,他把沈默和张居正找来了,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两位国老劝回来,调停一下他们的矛盾,让他们以国事为重,叫那些言官别再闹了,消停消停吧……皇帝几近哀求的语调,让沈默和张居正两人心里很不好受,只能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接过来。看着隆庆如释重负的样子,两人唯有苦笑连连……如今两位国老已是撕破脸破,不死不休了,舌粲莲花也劝不住啊。
不管心里怎么想,两人还是得奉旨行事啊,于是先一起去了徐阶府上,见到正在养病的徐阁老,软磨硬泡,好话说尽,又把皇帝搬出来,说隆庆如何的茶饭不思,整天做梦都念叨您老。老首辅终于答应,三月三回内阁去参加蟠桃节的聚餐……内阁每个季度,都会有一次聚餐,用以交流感情、互通有无,阁臣们正是想利用下一次聚餐,看看能不能在酒桌上,让两人揭过这一节,哪怕是神离貌合也成啊。
两人又去了高拱府上,高拱不矫情,听说徐阶去,便点头道:“好!我也去!”答应的无比痛快,反倒让沈、张二人升起不祥的预感,张居正轻声道:“到那天您可千万收着点脾气,万事开头难,咱们过去这一关,曰后就能渐渐缓和……”
“是啊,”沈默也道:“这阵子没有您和元辅坐镇,内阁的事务完全停滞下来,国事堆积如山,再耽搁下去,会乱套的!”
“不是由李春芳暂摄国政吗?”高拱吃惊道。郭朴也被参了,所以内阁中,现在以李春芳为首。
“唉,”两人叹气道:“李石麓就不是个管事儿的人,不管什么,都要等着你们回来决定,所以咱们才着急。”
“好吧。”高拱想一想,还是要以国事为重,终于点头道:“到时候我让着他就是。”心说不管气不气,要是能过了这一关,就算万幸了……其实他心里,已经很清楚,自己无法和徐阶匹敌,所以能息事宁人的话,他是可以接受的。
“如此甚好,”两人大喜道:“那我们后天见!”
离开高府后,沈默松口气道:“终于是把两人请到一起了,看看到时候能不能有奇迹发生。”
张居正先是没做声,而是奇怪的看了沈默一阵,才低声道:“你就那么愿意他们回来?”
沈默一阵错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