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一章 凉风起天末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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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船行驶在宽阔的运河上,这船宽大而厚实,船头的浪泼不进来;船外的风吹不进来,航行的路程,早已预定,更不需要担心,水手们摇着撸都能恹恹欲睡,一切仿佛无比安静。

    但在层层把守的最高层船舱中,沈默和他的几个谋士,却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正如这嘉靖末年的政局一般……平曰里优哉游哉,从不插手庶务,也不对沈默指手划脚的王寅,此刻露出了的峥嵘,他毫不留情的告诉沈默说:“大人必须忘掉在东南只手遮天、呼风唤雨的权威,要知道在京城角逐的各方,其实力都在您之上。”

    沈默点点头,王寅说的对,自己回到京城,就只是个侍郎而已,比自己官职大的还有十几位,确实不算什么。便请王寅分析局势。

    王寅无比冷静道:“值此风云变幻,人心汹汹之际。病君多疑于上,储贰心思叵测,权臣剑拔弩张,宵小侦伺于侧。更不利的是,大人离京两载,寒暑易节、冷暖变幻,人情疏远,显然处在弱势且被动的局面中。”

    “先生的分析,本人完全赞同。”沈默点头道:“请问我该如何面对?”他现在终于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古人诚不欺我。这王寅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于大局的把握上,却如高屋建瓴,始终俯瞰全局,不会陷于眼前的泥潭中。

    “此刻绝非争竞雄长之时,更不易出头露面招惹是非,”王寅声如金石,语调坚定道:“必须十分注意养晦韬光,收敛锋芒,以静待时机。”停顿片刻,他一字一句道:“我有十六个字送给大人,请听好了。”

    “是。”沈默恭声道。

    “不近二龙,不入党争、不惹是非、不争一时。”王寅沉声道。

    边上一直听着的沈明臣,忍不住扑哧笑道:“十岳公,你干脆说,当缩头乌龟就行。”

    “乌龟有什么不好?”王寅淡淡道:“活得比别的生灵都长,便是最终胜利者。”说着望向沈默道:“徐华亭六十耳顺,高新郑五十天命,放眼朝廷四品以上,大人最为年轻,这就是您最大的资本,我们等得起,只要保护好自己,就一定能等到最佳的时机。”

    “让我做到隐忍不难。”沈默嘴角挂起一丝道:“可就怕别人惦记我。”

    “您已经展示过自己的实力了。”王寅指的是,沈默在赣南时,对朝廷攻讦的回击,道:“不必存在弱者的担心。”喝口茶水,接着道:“其实有个现成的榜样,您可以照着学。”

    “谁?”沈默问道。

    “杨博。”王寅道:“此人功勋卓著,人脉丰厚,兼之与各派的关系的都不错,就算徐阶高拱也不愿和和闹翻,以免将其逼到对方阵营,但若有人想对他不利,他会毫不留情的给予还击,这样的人物,是谁也不敢惹、不愿惹的……”又道:“其实论资历、能力,他都是本朝的佼佼者,但他惯不显山露水,恐怕也不是真的甘于平淡,只是认为时机不到罢了……”

    听他说到杨博,沈默不禁感慨道:“当年严东楼论天下奇才,认为只有他,陆太保和自己,三人能算得上,一转眼,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严世蕃虽然人品低劣,贪婪好色。”王寅道:“但他的眼光一流,至少在杨博这里,没有看走眼……大人好生体会一下此人的路数,看看他是怎么从嘉靖朝几十年的大风大浪中过来的,相信你会有所得的。”

    “我知道了。”沈默点点头,暗暗提醒自己道,大明朝野,藏龙卧虎,切不可得意张狂,小觑了天下英雄!

    后来的事实证明,王寅这当头棒喝,来得确实即使且必要,否则很难讲,沈默会不会在这个,异常残酷的历史转折点上栽跟头。

    嘉靖四十四年深秋,经过一个月的航行,沈默一行抵达了大运河的终点——通州城,眼看就要回家了。

    但还未曾得以松口气,便发现运河上铁锁横江,水门紧闭,竟然一副如临大敌的状态。这时正是南漕云集、漕米入仓的旺季,不少漕船也被堵在城外,不得进入。宽阔的河面上,竟然出现了的千帆拥堵,进退不能的景象。

    胡勇赶紧到别的船上打听一下,不一会儿面色低沉的回来道:“大人,是因为鞑子进犯,通州城戒严了。”

    “是么?”沈默面无表情道,这就像被爆菊,一次两次可能反应强烈,但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那也不能让咱们堵在这儿啊?再说关闭水门作甚?”沈明臣出声道:“鞑子天生畏水,还能从水门攻进来?”

    “情况不明,少安毋躁。”余寅低声道:“大人,咱们刚回来,摸不清情况,还是静观其变吧。”

    沈默点头应允,便吩咐手下一面去联络打探,一面撤到安全隐蔽处,等待戒严解除。

    傍晚时分来人了,竟是老相识朱十三,两人好几年没见面,此番相逢自然亲切,一番寒暄之后,沈默问起战事来。

    朱十三叹口气道:“这次俺答的儿子黄台吉,和辽东的朵颜部,勾结起来,从密云墙子岭、磨刀峪溃墙入犯,钻了咱们的空子。蓟辽总督刘焘这才发现,急报朝廷,京师戒严,通州等府县也闭门戒备。”

    “朝廷有何对策?”沈默问道。

    “内阁已经招宣大总督江东,率总兵马芳、姜应熊、刘汉等速调兵入援,并召集大臣,议战守事宜。皇上也敕文武大臣,分守皇城、京城各门,令镇远侯顾寰集京营兵,分布京城内外。”朱十三的答话有条不紊,脉络清晰,可见这些年来,他也成熟了不少。

    朱十三说的不错,此刻的燕京城,确实笼罩在一片不安的气氛中。

    就连病中的嘉靖皇帝,都被惊动了,他召来首辅徐阶问道:“朕见火光,料想距京城不远,诸将何不截杀?”说着无力的叹口气道:“隔三差五这么一会,朕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听了皇帝的质问,徐阶老脸臊红,心中更暗恨那宣大总督不鞑子来了,那些船上的人谁信啊?”

    “不必担心。”沈默淡淡笑道:“他们非但信我的,还会听我的。”

    “真的吗?”沈明臣不信道:“真要看看大人有何神通。”

    沈默笑笑,对胡勇道:“我方才交代的,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胡勇点头道:“俺记姓好着呢,就是小时候没念书,要不也能考个举人啥的。”

    “少废话。”沈默翻翻白眼道:“按照我吩咐的,从外到里依次传话,等他们开动了,再去下一船,宁肯慢,不要乱。”

    “是。”胡勇又点点头,便带人下了官船,上了小艇,划出一段距离后,才发现沈明臣竟然也跟着,问他干啥,沈明臣嘿嘿笑道:“看看大人怎么变戏法?”

    也不能把他送回去了,胡勇只好让他跟着,来到第一艘船下,拿一个铜盆敲了敲。

    船上人警觉的往下来,胡勇一抱拳,右手大拇指朝上道:“千河万道归一宗,天下漕帮是弟兄,您辛苦,辛苦了?”

    船上人一听,连忙还礼道:“辛苦辛苦,亲兄热弟拉一把,又有骡子又有马,这位兄弟有事?”正所谓开口道辛苦,必定是江湖嘛。所以对方马上认真起来。

    胡勇便清清嗓子道:“我家大盘说,响马来了,请诸位爷们去皇帝渡暂避。”

    那人顿一顿,问道:“敢问是哪一盘?春典若何?”

    “浙海江深波浪流,达道逍遥远近遊。”胡勇便答道。

    “原来是门外大爷!”那人大吃一惊,连忙作揖道:“立刻就走!”

    见那船缓缓开动,胡勇便吩咐开去下一艘,途中他得意的问沈明臣道:“感觉怎么样?”

    沈明臣大摇其头道:“满嘴黑话,一句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胡勇嘿嘿笑道:“其实我也不懂,反正大人让这样说,那就一准没问题……”

    便一艘艘的传话下去,果然所有的船都乖乖听话,往那劳什子‘皇帝渡’去了,天快亮时,终于全都离开了通州城下,这时鞑子的铁骑也到了城下。果然直取运河。但到了河边一看,空空荡荡,哪有探子说得‘粮船多如羊群’?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有孤零零一艘小艇,悬在河中央。上面一个穿着明晃晃盔甲的大明武将放声道:“狗鞑子上当了吧,我们的大军已经从四面合围,这通州城下,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说完便飞快的离去了,蒙古人的弓箭只来得及亲吻他的船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