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八五章 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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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引是丧礼中的重要一环,是将灵柩运送到墓地下葬的过程。叶落归根,陆炳是要葬回平湖祖坟的,所以他的灵柩,将由家人护送着一路南下,到浙江下葬。

    谁知灵柩还没出门,竟然抬不动了,那八个大汉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脸都憋红了,还是纹丝不动,场中众人不禁低声议论,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时,那八个抬棺的,又招呼了八个锦衣卫的力士,十六个人肩扛手抬,一起用力,还是抬不动那棺材,这下子议论声终于压不住了……此时天色黯淡、阴风嗖嗖,众人均感脊梁骨一阵阵发麻,显然都有鬼神之类的联想。

    陆纲和陆纶也唬得不行,跪在棺材前使劲磕头,陆纲哭泣道:“爹啊,您老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未了,所以不想走啊?”他问了半天也没反应,只好茫然的抬起头,问向那些大人们道:“诸位叔叔伯伯,为什么我爹既不走,又不说话呢?”

    众人相互看看,最后还是太常寺卿汪东本出声道:“痴儿,你父子已阴阳两隔了,他能看见你,你看不见他,他能听见你说话,你却听不见他。”

    “那可如何是好?”陆纲喃喃道:“那可如何是好?”

    这时,来宾中出言道:“大公子痴了,这种事情问我们有什么用?你应该问蓝天师,他老人家法力高强、最能沟通鬼神……”

    陆纲眼前一亮,将目光在人群中寻索,却没看到蓝道行的身影,不由奇怪道:“方才分明还主持起柩呢,怎么这会儿不见了?”

    边上家人告诉他:“蓝天师身体不好,先回去休息了。”

    “快请他回来!”陆纲对外面的锦衣卫道:“拦下他的轿子!”

    整条街上都站满了锦衣卫,加之蓝道行的轿子,本身就是锦衣卫抬着,也没走出多远,所以不一会儿便被拦下,转了回来。

    一见那轿子回来,陆纲和陆纶纳头便拜,求天师相助。

    锦衣卫掀开轿帘,露出蓝道行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他虚弱的笑笑道:“贫道泄露天机太多,所以才遭了厄难,若不是因为平生从不做恶,定然连命都丢了。”说着微微摇头道:“贫道现在是不敢再起乩了,二位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陆纲苦苦哀求,头都磕破了,嘶声道:“家父定有莫大的心事未了,这让做儿子的忧心如焚、羞愤欲死,如果天师不相助,我们兄弟俩,只好一头撞死在灵柩上,以谢家父。”陆纶虽然不以为然,但多少天的孝子演下来,早就习惯姓的鬼哭狼嚎、要死要活了,所以看起来与乃兄别无二致。

    看他们兄弟俩悲戚欲绝的样子,来宾们也不好受,其中一些多愁善感的,甚至跟着一起抹泪,便有人劝说道:“天师,陆太保平生多行善事,是大大的善人,您帮他了了最后的心愿,不仅没有坏处,还是一桩大功德呢。”“就是啊,再说这不过是帮陆太保传个话,也不算泄露天机吧。”

    蓝道行苦笑一声道:“如果不算,为什么活人听不到逝者的声音呢?”话虽如此,终究禁不住众人的劝说,缓缓点头道:“也罢,念在两位公子一片孝心,贫道拼上折寿几年,也帮你们这一次吧。”

    陆家兄弟大喜,连声道:“定不忘天师的恩德。”

    见蓝道行没带他的起乩工具,陆纲便要命人去取,却被蓝道行阻止道:“不用沟通紫姑神,也就用不着那套法器。”又对陆纲道:“吾观你父亲的灵柩,用的是最上等的阴沉木,有道是‘黄金万两送地府,换来乌木祭天灵’,这乌木就是阴沉木,最能滋养灵气,保持阴魂健壮。所以你父的阴魂便盘桓在灵柩之中,甚至有了一定的法力。”

    众人都听傻了,问道:“难道这棺材变得沉重,便是陆太保不愿离去,所以才施法而为吗?”

    “不错。”蓝道行颔首道:“既然逝者有灵,想要沟通便方便多了。”说着对陆纲道:“孝子,给你父亲烧纸焚香三叩首。”

    陆纲赶紧照做,烧了纸、点了香、然后了磕三个头,望向蓝道行道:“天师,下面怎么做?”

    蓝道行便从袖中掏出一柄乌木剑,闭目‘急急如律令’的念念有词,然后用二指在剑刃上一抹。众人便见他的手指上,燃起了一团幽蓝的火光,蓝道行一声‘无量天尊’的低喝,将那团蓝火在手中拍散。

    待众人再看时,便有三张蓝色的纸笺出现在蓝道行的两手间。只见他擦擦汗,对陆纲道:“这三张是阴间之纸,可以让阴灵在上面写字,你过去问问你父亲,到底有什么话要说,然后将一张纸从夷衾底下塞入灵柩,过得片刻取出,然后交给司仪。”又嘱咐那司仪道:“看到上面有字,就大声念出来,要快,阴间的字见不得阳气,不过片刻便会消失的。”

    两人点点头,陆纲便面色郑重的接过那‘阴间之纸’,满场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瞬的望着他一步步走到灵柩前、站定,深深吸口气,大声道:“爹呀,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那就写在这纸上吧。”说完,将一张纸从夷衾底下,塞入棺材盖底下……此时丧礼,在安葬之前,停厝在堂,棺盖不能合缝,以备远方亲人回来一睹遗容,也存着逝者能死而复生的念想,所以在入土为安前,都不会下钉子的,是以那纸很轻松的就送入了棺材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灵柩,想象着陆炳在里面奋笔疾书,气愤竟然十分紧张凝重,只有北风在呜咽着,仿佛鬼魂的哭泣一般。

    终于,蓝道行低喝一声道:“可以了!”陆纲就将手伸到夷衾底下,果然摸出一张纸来,来不及看便交给那司仪,司仪接过来,大声念道:“余,尔父也,尔明知父为人所害,而汝竟不为余报仇雪恨,汝罪重,不当吾子也!”

    一直以来的众说纷纭,此刻终于有了定论,众人不禁一片哗然,有吃惊的、有愤怒的、有好奇的、有恐惧的,反正没有不动容的……陆纲更是惊惧交加,跪在地上磕头痛哭道:“儿愚钝昏聩,不知凶手何人,请父亲示下!”边上的陆纶也吓呆了,也跪在陆纲身边,咬牙切齿道:“爹,你说是谁害了你,我就是豁上命不要,也得把他千刀万剐了!”

    “再添一张纸!”蓝道行喝道。陆纲忙不迭爬起来,又将另一张蓝纸放进去,过一会儿取出来,交给司仪念道:“吾虽知,但苦于阴间规矩,不能明言!可令仵作开棺,验吾之尸身,便可知吾惨遭鹤的对。”没等沈默说话,朱九先开口道:“但您可能不知道,这府中服役的下人,基本上全是锦衣卫的人,还有您看不到的无数暗桩,从各个方向不分昼夜的保护着大都督和你们的安全。”说着拿出一个册子道:“更不要说内书房那种机密重地了,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什么人进出过,要去干什么,呆了多长时间,都有详细的记录,并且有当值卫士的签字画押。”

    听了这话,众人不禁倒吸凉气,想不到自己一直以来,竟生活在一群特务中间,但一想到陆炳乃是最大的特务头子,也就释然了。

    “那段时间里,有谁进去过呢?”陆纲便问道,很显然,进去过的便有嫌疑,而且那种机密重地,没人会随便进去,所以他敢打赌,名单上的人不多。

    “一共有两个。”朱九看一眼沈默,见他点头,便沉声道:“分别是十三姨太和二公子。”

    十三姨太失踪了,但二公子在这儿,所以众人的目光,不可避免的汇聚在陆纶脸上,陆纶又气又怒道:“我是去过,可你当我愿意去,我爹每天都给我布置功课,我是去交作业的!”

    沈默笑笑,看着脸都扭曲了的陆纶,缓缓道:“我相信不是你干的。”

    “呃……”这下轮到陆纶愕然了,呆呆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陆炳的儿子。”沈默淡淡道:“宅心仁厚的陆太保,生不出那种弑父的孽种。”

    陆纶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眼圈都红了,点点头,瘪着嘴哽咽道:“要是我害了爹,就让我被千刀万剐,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说着竟抹起泪来,让人看着哭笑不得。

    “那么说,是十三姨干的?”陆纲道:“看来她是畏罪潜逃了!”众人纷纷点头,都觉着只有这一种可能。

    “不是她。”沈默却断然否定道:“十三姨太已经死了,她和她贴身丫鬟的尸身,今早已经在琉璃厂东面的一口枯井里发现了,虽然面部被砍得稀烂,但她们的家人还是能将其认出。”

    “死了……”众人纷纷道:“这下可怎么办?”

    “是不是有人灭口。”陆纲轻声问道。

    “不是,”沈默摇头道:“我方才说过,她们俩根本不知情,之所以被害,只不过是有人要借她们的身份和面皮用一下,所以才惨遭横死。”

    朱九又接话道:“她们不可能是被掳走,只能是被人骗出去的。要证明这一点,得先查到上次十三姨太,是与什么人出府的!”

    “我记得!”与十三姨太平素交好的九姨太道:“上月十六,十三妹回家省亲,一早便有她家里人赶着马车过来接她,我还与那个老头打了个照面呢……当晚就回来了,然后,再没听说过她出府哩。”

    “回来后,你和她说过话吗?”沈默沉声问道。

    “金巧儿说她身子不舒服,当时没见着。”九姨太道:“夜里我再去看她,就见她怏怏的躺在床上,说话爱答不理,我只道她身子难受,也没往心里去,然后第二天,老爷就出事儿……”

    “你去看她那天,金巧儿在不在?”沈默追问道。

    “不在,我还说,那丫鬟咋那么不懂事,主子都病成这样了,还敢跑出去玩?”九姨太道:“她对我说,金巧儿被她派去抓药了,我就没再管。”

    “这些天,你见到她时,是不是都没见到金巧儿。”沈默又问道。

    “是啊,就是就是十三妹失踪的前一天,我见过金巧儿一面,跟她说话,她却不理我,急匆匆便往西边去了。”九姨太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