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龙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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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际冥冥,暮色淡,寒烟轻,应是落霞归。

    风轻,心微动。

    是那风,悄然吹过发尾,捧起那青丝,如云。

    程皓然侧望而去,目睹她微红眼角隐含的沉痛的决绝。那一剑滑过帝王脖颈,甚至不会有丝毫犹豫。

    那眉眼,那生死,全然是为了赵四扬。

    赵四扬有什么好?

    一时怔忪,竟忘了此刻两难处境。听得皇帝感念悲切,试图恐吓阻止,或是深情触动。“青青,你当真想要朕的命?你当真那样喜欢他?

    浮生如梦,岁月飞沙走石间磨皱了脸,十年二十年,谁敢说仍旧迷恋。可他真真切切想过,死也要埋在一处。奈何桥上牵着她的手,许三生约,不悔。

    怎知换来她森冷面孔,将他捧在手里的一颗心视若敝履。还要怎样对她好,才留得住,留得住那星点温柔。心似秋叶落,了了此生,已知时日近,追不回。却是满心苦,受不得,耐不得,往日情谊通通一笔抹去。“那朕是什么?朕算什么?”

    衡逸问,清亮的眼瞳中是青青苦痛的脸,亦是他此生最爱的眉眼,那身影渐渐溢出水来,原来是眼泪滚烫,溅落在寒光闪烁的剑刃之上,那细微声响,几近敲碎青青的心。

    继而分裂,被锋刃划破了身躯,追着白日之死,坠向沉郁无言的大地。

    任谁都无声,沉默似鬼魅,暗夜之中,啃食人心。

    渐渐都忘了,究竟为什么哭泣,一如早已记不清,究竟缘何深爱。

    到此处,不堪行。

    青青咬着唇,含着泪,手腕微颤,长剑便在衡逸脖颈间又留一道伤口,虽浅,却是潺潺涌血,一丝丝在剑身上化开来,血流如心伤,徐徐延绵。

    从来没有一刻心碎心死心灭,疼痛是潜伏在心口的虫豸,一口一口蚕食,悄然不觉,胸腔已是空落落,什么都不留。

    青青一身狼狈,却终于做一次上上君主,操纵他生死,当真痛快。

    眼见落日寸许下沉,黑夜来,末日将近。

    衡逸问:“为什么?你告诉朕,究竟是为什么?”

    青青说:“衡逸,我累了。爱谁?不爱谁?与我无关。我只想要一个结局,你不肯给,我便只有自己来取…………一人生,一人死,你我之间才算完结…………”

    一旁程皓然已然蓄势待发,两人交换眼色,衡逸对着青青颓然轻笑,“青青,朕放手。”

    青青摇头,眼中尽是冷蔑,“我不信。”

    她的话还未说尽,程皓然就已从阴影中冲出,反拧她手腕,青青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何时动过刀剑。只得眼睁睁看着长剑铿锵落地,手臂被程皓然制在背后,挣扎间,不小心就被卸了腕子,疼得冷汗涔涔。

    程皓然浑厚声线在背后响起,果然是官场上历练来,遇见这般场面,说话来仍是一派平和,“公主,多有得罪。”

    小德子急急忙忙从外头冲进来,拿了帕子给衡逸捂伤口。哭哭啼啼喊着,“这…………这…………圣上,这血止不住啊,圣上宣太医吧…………不然…………”

    衡逸燥得很,一只手按住伤口,一只手挥开小德子,转过背去,“都给朕把嘴巴闭紧了,不然一个都别想活!”

    里头外头侍奉宫人吓得跪了一地,却是无人敢求饶。

    青青早已没了力气,瘫坐在地,手腕之下软乎乎的悬着,她也不甚在意,略略回过头去,对程皓然低眉浅笑,“连累将军了。”

    她不过稍稍勾了唇角,于他而言,却是心神懵懂,似初初春意时,朦朦细语间,不经意遭遇一束铃兰的绽放,怦然——他耳中清晰听见那声响,细微而又震慑人心。眼前缱绻容颜,仿佛隔着重重迷雾,遥望千山万山远,如一弯新月,藏身青灰云幕间。

    可以遇而不可求。

    他听见自己沉声低叹,“何苦…………”

    青青闭上眼,只余唇边一丝苦笑。

    在心中默默告诫一万遍,切切要忍得,到最后还是忍不得,忍不了。不想争也不想闹,纠纠缠缠就此散,各有各一片伤怀。谁又负了谁?

    她抬头望着衡逸的背影,僵直的背脊泄露他此刻的隐忍与挣扎,罢了,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笑一笑,做一个结,已是完满。

    “弑君,按律当诛九族。程将军,这就押着我去宗人府罢。”

    她挣扎着要起来,却见衡逸转过身,扔了染血的锦帕,对小德子吩咐:“传朕口谕,令内侍卫统领周奉先清查今日紫宸殿宫人,一律杀之。”

    衡逸颈上伤口本就不深,现下已然止住了,便扔了帕子,步下殿中来,唤另一胖头内侍捧了件绛紫色披风来,裹住青青身上褴褛,整个人提起来揽在怀里,又对程皓然道:“程卿家先回吧,有事明日早朝再议。”

    程皓然目不斜视,恭恭敬敬行了礼退出殿去。

    青青仰着脸,在衡逸怀中挑衅地笑着,“原来你当真这样喜欢我,即便我要取你性命,却还是舍不得杀我。呵——得圣上宠绻,青青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哪…………”

    她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涌出来,温热着坠在他手背,透着肌理,灼痛了他的心。

    衡逸紧抿着唇,静静看着她,眼看她一步步坠入深渊,身后广袤无垠的黑暗,初秋墓地一般的冷寂。荒芜,颓败,周身已无一丝生气。

    他早已不知该如何开口。

    青青略略推一推他,哽咽着嗓子说:“我右手腕子断了,得招太医。你松手,我浑身痛。”

    衡逸连忙放开她,转而又招了宫人去宣太医。青青却趁着这空档,陡然间往桌角撞去。

    程皓然方走出紫宸殿,就听见身后一声沉重闷响,继而是圣上惊呼,依旧叫的是她的名字。他竟想也不想便冲回殿内,见到的,是她额上半指长的伤口,正泉眼似的不断往外冒血。

    那样好看的眉眼被血染了小半边,红红似火,死也如此旖旎壮烈。

    衡逸乱了心神,只大喊着,“宣太医,快宣太医——”

    再而抱着她柔软的身体,两只手臂都在颤抖。他的心被巨大的莫可名状的恐惧侵袭,蔽日的蒙昧,心上裂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满满的心绪都在下落,他胸中一块血肉正在被剥离,一丝一丝,连着筋骨,生生撕成两片。

    “青青,青青————”他唤着她,企图以此留住她纤薄微弱的生命,“青青…………朕到底该怎么做?你究竟要朕如何?”

    他的泪落在她伤口上,化淡了猩红的血液,那血泪融在一处,潺潺划过眼角。

    青青抬手抚着他的脸,承受着他的泪,“你我之间,总归是该有个了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决绝是三世宿仇,滔天的恨,熊熊燃烧,早已将点滴爱意燃成灰烬。

    似乎又回到少年时,面对未知的命运,面阴云诡谲的深宫,苍白又无力,只能无奈看她离去,带走所有留恋过的记忆以及情意。

    他不知哪里出了错,上天不知道,世人不知道,他真真切切爱她。爱到已不知该如何对待,是错,是他错得离谱。早知今日,宁愿当初不曾陷落。

    情真情痴,皆是深渊泥淖,如何脱身。

    他求她,早已没了帝王威严,“姐姐…………求你了…………别离开我……姐姐,你说过的,绝不丢下衡逸孤身一人…………你怎么能这样?怎能这样?”

    青青甚为疲惫,极其渴睡,渐渐闭上眼,再听不见他是如何在耳边卑微祈求。

    他终是低到尘埃里。

    衡逸将青青抱进内间里,放在软榻上。

    她额上的伤口颇深,血浸透了龙袍,留在襟口衣袖一大片血渍。

    小德子再而赶上来,弓着腰求衡逸,“皇上,太医一会就要来了,您看您是不是去换件衣裳?顺道掩一掩伤口。再叫太医院的人瞧见了,恐怕…………”

    衡逸这才肯离了青青,行走间已经脱了外袍,扔在屏风上。

    到了外间,却见程皓然折回,也没心思计较,加之殿内侍奉宫人已被他那道绞杀旨意吓得一个个慌慌张张,不中用,便道:“卿家先替朕在这照看着。”

    程皓然遵旨应是。

    皇帝方离了正殿,里间便有婢子叩头求饶。

    是那人轻笑着,说凉薄语句,“反正都要一律斩杀,还怕什么?都起来,看看,本宫穿着如何?”

    他挑开帘子往里望去,心有惊诧。

    是她,不知何时起了身,不,其实是根本不曾晕过去。她与他皆是心知肚明,唯独皇上关心则乱,她额上伤口并不深,决计是不会害了性命。而他却是猜不透,她虚虚实实如迷一般,蛊惑妖媚,无端端教人沉醉,欲要一探究竟。

    她披散着头发,立于镜前,身上穿着染血龙袍,徐徐行天子步。似从镜中瞧见他身影,转过脸来,扬起眉,那一眼凌厉如刀,气势如虹,丝毫不输天子气度。再看她,下一刻却又弯了唇角,斜眼过来,蜿蜒如九曲回廊,迂回曲折,久久才肯落于他身,媚眼如丝,凄惘迷离,妖精似的女人,一眼就要勾人魂。

    “若我是男儿,今日被踩在脚底下碾压的,便就是他了。”

    他被那妩媚眼角迷了心神,片刻回过神来,才知她这句话,是在对他说。

    只可惜,她已然转回脸,望着镜中人,血污中径自妖娆的面庞,低声叹,“可惜……生我不为男儿…………”

    奈何,怎奈何。命运总弄人。

    他却是记住了,她闺名青青。

    青青,借问江上柳,青青为谁春。多好的名字。

    青青…………

    作者有话要说:我本来想写衡逸当着程皓然的面强奸青青

    青青羞愤难当撞柱自尽

    饿………………

    我好狗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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