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少年
两碗素面，一大碗酒，一盘花生米，一碟卤豆干外加两个卤蛋将一张小桌子摆的满满当当。道士临窗而坐，看着眼前的吃食使劲点点头，一脸满意的神情，看得小二气呼呼的直喘气。七个铜板，单是这么大一碗好酒就买不下来，掌柜的也不知怎么想的，小二一肚子腹诽，下了楼。
道长将两碗面全推给对面像小乞丐的男孩，自己捧起盛酒大碗，小心地啄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感觉酒有点凉，似乎是小二没热好就给端了上来。
道士嘴里碎碎念念不知道念了几句什么咒，随即眉头又舒展开来，迫不及待地直接用手去抓花生米吃。没想到花生米却是热的，裹着油刚从热锅里滚出来，烫的道士呲牙咧嘴，赶紧把烫着的手指头塞进嘴里，还不忘嗞咂粘在手上的盐粒儿。
道长出了糗，却也不恼，等手终于不疼了，便伸出修长的手臂拍了拍对面的孩子，顺手在孩子肩头擦了擦手，然后拿起筷子，一连夹了十几颗花生送往在嘴里，要报刚才一烫之仇。嘴里也不嫌热，还嚼得嘎嘣乱响，配合着卤豆干，竟然吃出火腿的香味。再饮一口黄酒，真是滋味无穷。
此时正值初春时节。一团和风飘进了窗子，娇柔地扑在道长的脸上，几缕长髯随风抚动，一脸沉静地闭着眼，仿佛入了定，迎着透过墙壁缝隙的阳光，显得深邃而隽永，恍惚之中，真似神仙一般。
这种景象，对面的小乞丐竟然一点都没瞧见。他只在专心吃面。小男孩在破庙里饿了好几天，直到“碰巧”遇到这位“诚恳的”邀请他吃大餐的怪人，他就跟了来。最后没吃到大餐，只吃到了一碗面。
男孩并没有失望。因为这碗面也实在和想象中的大餐一样好吃。他吃得很慢很小心，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拘谨，他只是吃得小心翼翼，他是怕吃得太快不仔细，他怕这幸福时光太过短暂。
道士当然不是入定，他是喝得高兴。他正闭着眼回味荡漾在喉咙里的甘淳，耳闻着街上得熙熙攘攘，感到舒服极了。他想吟一句诗，脑子里翻了半天也却找到应景的诗作，更是做不出来半句，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捋捋胡子，摇头晃脑地说了句：“妙极，妙极～”
笃坐闲窗闻市井，因之入酒乐凡真。
此时睁开眼来，正好看到对面孩子将第一碗面吃光，正在舔碗上的汁水。男孩吃完却似乎犹不满足，直盯着第二碗看。
老道士的仙风道骨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面条长得诱人，目前只能排在第二。虽然道长早把面条推给了他，他却不再吃，他知道老人家只喝了酒，没又吃饭。他太知道不吃饭忍受饥饿的滋味。他能忍住不吃，却无论如何也挪不开看向食物的眼睛。
道长见此微微一笑，抬手剥了一个卤蛋放进面碗里，然后对着小乞丐说：
“我老人家可吃不了这么多”
说着又把盛蛋的碟子滑向自己，拿起了另一个卤蛋，
“我吃一个这个就足够了，这碗面还是你吃了吧，再说，我还有酒”
说罢道长眼睛放着光又饮了一大口酒，一脸的满足。
男孩这会终于吃饱了，干坐着也不动。小二又不情不愿的上了一壶热茶。道长就了卤蛋喝下最后一口酒，并没有喝茶。此时两人相对坐直，小眼对小眼。
老道士左顾右瞧了一番，然后猫起腰附在蓬头小丐的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说到：
“我叫鬼谷子”
说完又左右看了一看，继续小声说到：
“我可是神仙，不要告诉别人哦。”
说罢，又坐直了身子，脸色立马严肃起来，就像面对着王侯将相：
“能在古在庙里巧遇，也算是咱爷俩有缘。”道长捋了捋胡子继续说
“我见你挺有资质，我又恰好缺一个徒弟，你可以拜我做个师傅，也好有个依靠，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鬼谷子似乎不耐危坐，夹夹眼
“我不会求着你进我门中，你也算是个男子汉了，信不信，你自己做主。”
老道士最后几个字声音明亮，清清楚楚的把每个字都送入小乞丐耳朵里，看着
小乞丐一脸懵懂的样子，道士也不着急，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鬼谷子说话的大概意思，小男孩是听懂了的。他其实已经十一岁了，已经懂得很多事情，只是觉得有些空，他从没想过要跟别人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般，发不出声来。他太久不和外人说话了。
“真是个老不修，骗小孩子也可以说得这么道貌岸然，看我不找爹爹抓你。”
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好似夜莺在歌唱，然后一个“明艳”的少年闯进了小乞丐的视野。
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眼中带笑，皓齿明眸，一头乌黑头发用紫色缎带束在脑后，一身白色武士紧身衣衬托出两腿修长。
他其实上楼来有一会了，本觉得无聊，却看到这一对组合有些奇怪，便藏在身后。老道士最后几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害怕小乞丐被骗，便忍不住跳了出来，停在了老道士的身后，木讷少年的面前。
少年脑后的头发还在不停摇晃，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一老一少。
小男孩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少年就站在自己面前，飘来淡淡幽香，整个人发着光，好像一团明月照着自己，一时看得痴了。
老道士听闻少年声音，也不回头，冷笑道：
“哼，你个小女娃娃，装个男孩就像吓唬你家道爷么，你就真是个男人，我也不怕!”
小乞丐听了此话，一直灰暗的眼睛此刻终于泛起亮光，却不敢盯着少年再看。
明艳少年听了却是苦笑不得，还有些羞臊，正跺着脚，只听楼下传来一声洪亮的声音：
“是吗，那再加上我们呢!”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