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谈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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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谈荤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尽管国航空姐的服务再耐心细致,坐久了也难免腰酸背痛,口舌发干。下了飞机,苗佳禾拖着行李箱,刚走到出口就看见许久不见的司机老刘。

    “刘叔麻烦您了,特地跑一趟。”

    说不失望是假的,环顾了一圈,苗佳禾还是认命,她原本就不该抱有奢望,以为父母能来接自己。

    “苗主任临时有个会,抽不开身,他原本说也要来的。”

    这种解释从小听得太多,苗佳禾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她刚坐好就觉得坐垫底下好像凸起来一块,伸手去,竟抽|出一条黑色网袜,苗佳禾顿时心里翻腾出一阵恶心来,不知道这是母亲还是父亲的情人的“遗留产物”。

    她不动声色地放回去,从包里抽|出湿巾一遍遍擦着手,好像怎么也弄不干净似的。

    窗外是早已陌生的街路,离家太久,近乡情怯四个字早已不足以形容此刻心头的那种忐忑。

    “他现在是主任?那是什么级别?”

    忽然想起刚才老刘对父亲的称呼,苗佳禾有些好奇,主动询问着。老刘边开车边从后视镜里看看她,笑道:“副部,年后还能升,等开完会就好咯!”

    还真是春风得意,苗佳禾暗自想着,苗绅官路平坦,扶摇直上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在她离京的三年多时间里,他居然能将财政部的位置坐得如此稳牢且频频加官进爵。

    正想着,母亲白洁的电话打过来,苗佳禾懒洋洋接起。

    “先不要回家,我叫老刘先送你来吃顿饭。行了不说了,我还有一圈牌!”

    苗佳禾甚至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那边就挂断了电话,背景音有些嘈杂,间或夹杂着哗哗的洗牌声和女人们的说笑,她明白,母亲的牌瘾一向是很大的,能“忙里偷闲”给自己一个电话,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车子果然开往京城某会所的方向,苗佳禾抓紧时间在路上补了一下妆,谁不想荣归故里,尤其面对着一向视容貌为最紧要的母亲。白洁有一句话经常挂在嘴边,那就是“漂亮比什么都”,也正是如此,她对于苗佳禾偏要去读硕士这件事耿耿于怀,多年来不大给她好脸色。

    “读书读多了人都要傻掉了,女人有一张好脸蛋儿有一副好身材,比一肚子书强百倍!”

    当年她就是这样冷笑着,把苗佳禾递过去的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纤纤玉|指上刺目的红色甲油触目而惊心。

    深吸一口气,苗佳禾对着电梯里的镜子左右照了照,好歹她也是时尚界里打了几个滚儿的女人,再不致总也不算寒碜:淡银色加薄荷绿的闪钻眼影,搭配的是宝石红的唇膏,强烈的冲撞色,妆容一点儿不显脏,加上她肌肤白|皙,竟有种欧美的深邃轮廓。

    按响门铃,不多时有服务生前来开门,会所的大套房里卧室客厅餐厅一应俱全,偌大的百来平米的客厅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麻将桌,四个女人东西南北,果然是白洁所说,正打着最后一圈牌中的最后一把。

    苗佳禾先是被房间里的烟味儿呛了一下,她小心地掩住口鼻,换了鞋,把手袋放在沙发上,这才踱到白洁身后,一声不响地靠在她的椅背后,一边玩着指甲一边斜倚着看牌。

    “呦,我可是听牌了,最后一把让我和个大牌,一会儿甜品大家随意点!”

    白洁对面的太太打出一张来,喜滋滋如是说道,惹来另两个人的打趣,直说吃破了肚皮也吃不穷她之类的。

    倒是白洁眉头紧锁,她一向玩得大,今儿手气一般,玩到现在还是个没输没赢,免不得有些心浮气躁。理了一下牌,刚想把手里攒了半天的一个“八万”甩出去,不想,从肩头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牌,细长的小指一动,弹出去一张“七饼”。

    白洁刚要恼怒,扭头见是苗佳禾,怔了一下,眼睛落在她的脸上,转了几转,到底没出声。

    正在这时,随着一声“和了”,刚才听牌那位兴奋地推倒面前的几张牌,原来,白洁出牌后,有人也打了万字牌,出了一张“五万”。

    刚巧,人家和的就是五八万。庄家,两杠,算算下来,这个点的可太大了。

    白洁有些后怕,捏着那张八万,狠狠在手心里搓了几下,这才扔出去,招呼着其他几个人来介绍。

    “来来来,算好了帐就来瞧瞧我家小姑,今儿刚回北京。”

    拉着苗佳禾的手臂,白洁凑上去和她脸贴脸,笑得众人直说这哪里是母女,分明是姐妹才好,姐姐媚,妹妹娇,靠在一起叫人移不开眼。奉承话谁不会说,说得好,说得妙才是高端。

    这三个都是跟着丈夫见惯世面的,打眼一瞧便知道苗家的这姑娘身上的劲儿来得冲,聊了几句也就都纷纷告辞,说是改天再聚。白洁也不挽留,接下来她还安排了别的局,趿拉着拖鞋起身就去送了客。

    苗佳禾几步走到卧房门口,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再转头看见白洁给自己点上一颗烟,靠着门厅眯着眼吸着,她忍不住问道:“你几天没回家了?”

    床上散乱着好几套衣服,床边四五双高跟鞋东倒西歪,还有桌上的一堆化妆品,由此可见,白洁应该是在这里小住了一阵子。

    白洁瞅瞅她,红唇一动,连连吐出来十几个白色的小圈圈儿,这才将苗佳禾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穿得还行,我还担心你素着一张脸就回来了。”

    说完,她好像本没听见苗佳禾的问题似的,对着落地窗继续吸烟。

    不得不说,白洁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好看里还透着一股诱人,不是风尘,而是那种高贵里带着一点儿寂寞的味道。她夹着香烟的手指有一些苍白,距离烟蒂的位置刚刚好,既不会太远显得笨拙,亦不会太近烤黄了手指,那种拿捏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得到。

    苗佳禾不经意间才意识到,她看着母亲抽烟看得出了神,一个不自禁地将视线落在母亲的腰|腹上,近五十岁的女人,还能保养成这样,近似于妖了,她却丝毫没有遗传到,又或者,她遗传到了,自己却不会开发利用,僵硬得犹如一个美丽却呆板的古代仕女。

    等到苗绅出现,苗佳禾才彻底明白,母亲口中的“机灵一些”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一般的一家三口的聚餐,这是相亲宴,另外三位贵客中的男主人,是苗绅的多年好友,在国务院另一直属部门供职,论起职称,倒还比苗绅高了半级,正部级。

    听着介绍,苗佳禾牙齿发寒阵阵冷笑,她回到北京还不足三个小时,就要被亲爹娘给卖了。

    正部级领导的独生子,同样研究生学历,比她大了两岁,某政府部门颇有油水可捞的职位,她的价码确实还不低,真不知道是该哭呢,还是该笑。

    “苗苗,刚回家还习不习惯?”

    饭桌上,苗绅仍是一贯的慈父形象,体贴地为女儿夹菜,低头默默咀嚼的苗佳禾咽下嘴里的饭菜,擦擦嘴,轻声回答道:“还好,天气有些干燥,嗓子疼。”

    如此一来,她不怎么说话也就有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毕竟,她实在不想落下一个傲慢无礼的名声。

    果然,两位领导听她这么一说,也就借着话题聊到了首都的空气,交通,污染等大问题,好不忧国忧民的模样儿。白洁和对方的夫人早就熟识,据说是曾经一起练习过普拉提,这次一见面就敲定好下个月一起去巴黎扫货,至此一来,饭桌上沉默不语的就只有苗佳禾,和那个她本没记住名字长相的相亲对象。

    看得出,人家也不大乐意,一副敷衍了事的态度,和苗佳禾一样,既不得罪父母,但也绝对不会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妥协。

    饭后,苗绅率先提议让两个小辈儿单独去玩玩,他们四个老家伙去喝喝茶。相亲男点头说好,苗佳禾也无法拒绝,两个人就在各自父母期待的眼神中走出了酒店包房。

    “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下次再约?”

    苗佳禾忙不迭地点头,谢绝了对方开车送她的好意,一个人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下去。马上到国庆节,长安街一带摆满了各式鲜花,如同往日一般热闹,只是九月的傍晚还是多了一分凉意,苗佳禾裹紧了身上的长风衣,想到跟三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父母,满心生起苍凉感来。

    母亲依旧妖|娆,喝酒打牌,购物美容,和任何一个官太太没有太大区别;父亲依旧明,圆滑,严肃里透着一点儿中国官员特有的气派。

    在过去的几年里,家里没有了她,他们并没有任何缺失。

    想到这里,苗佳禾恍然间觉得自己或许是不被任何人所需要的。

    她将冰冷的手|到风衣口袋里,|到手机,拿出来,几乎下意识地拨通自己家里的电话。一声,两声,没有人接,直到被系统自动挂断。

    她不死心,又拨了一遍,幻想着有人气喘吁吁地接起电话,说一声刚才没有听见。

    她离开广州那天,阿轩看着她从卧室里拉出箱子,bgo似乎看懂了什么,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扑,却被阿轩狠狠压制住,呵斥了几句。

    “我把房间收拾好,明天就走。钥匙我会放在物业那里。”

    他开口,没有挽留,苗佳禾顿了一下,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背后立即响起bgo的呜咽声。

    “别叫,她不要咱们了。她不要我了。”

    阿轩一脸平静地拉了拉bgo脖颈上的项圈,蹲下来伸手拭了拭它的眼睛。

    苗佳禾已经回了家,那他呢,他的家是在国外,还是在香港,他不知道,却只能先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献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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