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神【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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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远的风吹来遥远的白纱,吹散在落日的方向,鱼鳞般延伸在西面山头,由深渐浅。

    逆着夕阳的方向,斑驳的天穹漫然无际,浓抹重彩之下,远山如黛,曲折连绵的轮廓这么近那么远。

    靠近天的尽头无言延过,屋的影、云的影、树的影从远及近,俏立而生。

    望日之期便在今日,穾廈静默沉寂,两三点亮星繁点缀挂在飞檐角。

    乡学校场东面的习射场处,椹质箭靶在平整的方砖地表拉出长长的影子。

    “嗖!”

    “咄!”

    拉长的扁平影子上蓦地生出一条细长的黑影。

    空荡的习射场,羽顺站在箭靶百步开外,拉开了他的拓木反角王弓。

    破空声再次响起,漆着黑漆的箭矢御着风,在空气中理出一条直线齐遬穿刺出去。

    “咄!”

    地上再次多了一条细长的影子,而箭翎投下的影子在微微颤动。

    “好厉害啊!”站在场边的女媛兴奋着拍手,她的旁边是面带笑意、无甚胡须的赵季武。

    整个校场空空荡荡的一片,顺着望过去,烧红的云彩在天际漂浮,乡学内的层台、曲屋、累榭等都被染上了一层红色。

    日入时分是散学的时间,此时已经快到黄昏,来自各处的学生们早已离去,大体只留下了为履行所言之事的三个人。

    连续开弓射出十余箭的羽顺在矢箙空无一箭后,垂下了手中之弓。

    “哈哈,年纪不大,岁数还小,眼力好,臂力强,难怪淳重会向我夸赞你,想起他不动声色的炫耀就来气,明明很得意,偏偏还板着一张脸……”赵季武在羽顺下弓后笑着走了过来,拍了拍羽顺的肩膀。

    羽顺把弓斜负在身上,向赵季武躬身行礼说道:“谢先生赞誉。”

    “能轻松自如的拉开合九而成规的王弓在百步外开弓,我观你的臂力差不多都要有两石了,这份气力对于还未辟宫的人来说实在罕见!”赵季武打量着羽顺,有些孤疑道,“你父亲是不是给你吃过櫰木果实一类的东西啊?”

    第一次听说櫰木的羽顺里流露出一丝好奇的表情,“请问先生什么是櫰木?”

    赵季武哈哈一笑,算是了解到了一点面前少年的性情,不像那个老爱摆臭脸、一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一样就好。赵季武向羽顺解释道:“櫰木呢,是一种外形似棠梨的奇树,果实如木瓜而赤色,人吃了便可以增长力气。”

    羽顺还未开口,从后面跑来听见赵季武所言的女媛就已经大呼小叫起来:“先生,先生,真的有这种奇树吗?”

    “怎么,阿媛想涨气力吗?”赵季武没有一点架子的和女媛开玩笑。

    女媛没有一点亲者狎而敬之的觉悟,笑嘻嘻道:“是啊,我有气力的话就可以不怕被某人欺负了。”说着,女媛向羽顺比了比拳头。

    有没有吃过櫰木果实,羽顺并不清楚,他只是突然想到,父亲有时候出外畋猎回来时会给他和弟弟羽浞带来许多不常见到的东西,他和弟弟最喜欢的是翠身红喙的鴖鸟、黑身赤足的螐渠鸟等各种天上的飞鸟,对那些叫不出名的果子啊之类的没怎么关注,吃也就吃了……

    当他这样告诉赵季武时,赵季武忍俊不禁,道:“你们父子都很有意思啊……”

    ……

    今天是望日,当羽顺和女媛向赵季武告别回家后,一轮明晃晃的圆月已经从山头里窜了出来,回家的路上,天色渐韽,所有的树啊,田啊,草啊都开始渐渐变得朦胧,在慢慢融入到天色里成为一体,那金黄的月盘显得更加的明亮。

    春夜有风徐徐而来,在羽顺驾着车乘迎合清风时,风似在回应他,也就变得热烈起来。

    女媛在车舆内张开双臂拥抱着迎面而来的风,深深地吸了一口,白日的浊气和草木的清香在满足着她的嗅觉。

    周遭在慢慢暗淡下去,铺洒在大地之上的月光虽然开始越来越清亮,但土堩和平原已经融为一体而不易分辨了,影响着视线,而女媛并未担心,她知晓自家小君子那特殊的能力,这夜对他来说与白日并无二致。

    她犹还记得三年前半夜被他读书声惊醒的场景,深邃的夜里,万灯皆灭,细碎的读书声就这样回荡在耳边,把她吓得够呛。

    那时候矢宫里的仆役啊、侍女啊、家臣这些,轻一点的在传小君子患了夜游症,恶意一些的在传小君子是中了邪,在后者传出逆生子容易招邪这种无稽之谈的言论后,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了中邪的这种胡吣之言。

    女媛就侍候在他身边,一开始也很害怕,但细心的她,在最终找出其中的因由之后,她克服了自己对小君子产生的负面情绪。当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观看这一切时,开始在这里面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冷暖。

    不论那些无关紧要之人,她一向敬重的主母基本上没过问过小君子的情况,小君子的大父甚至请巫卜来驱邪,只有主上会显露出担忧,虽然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来。

    而身为小君子的侍女,顺带的别人看她的眼光也异样起来。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她和小君子,他们两个人有点相依为命的意味。

    ……

    在车舆中跪着着的女媛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前面那个少年的身形,月华如水,把他照亮,也为他描绘出阴影,让他的身形看上去更加的瘦弱,可是就是这样的他,却在突然的某一天成熟起来,让她反而想去依靠他。

    他们不像是主仆,她照顾他的起居时,他们像姐弟;他做任何决定时,他们像兄妹;他们是家人,也像是其他……

    “小君子啊……”仰头看着柔美的月亮,女媛轻轻开口。

    一声“恩”顺着风钻到她的耳中,而风渐渐变小了,因为车乘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月亮就像是你的一只眼睛啊。”

    “哦……”

    “你睁大的时候呢就像现在一样,圆圆的会发光。”女媛指着月亮开心的笑,“你眯着的时候呀,就和它只有一半的时候一样……你闭上眼呢,还有就是我看不见的时候,它就“咻”的一下不见了……”女媛的手在黑暗里比划着,挺了挺身子,她道:“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羽顺转头来看向女媛,在黑暗中,羽顺也能看见她的脸。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有月亮的夜,不管他圆不圆我都很喜欢啊,我就想一直看着他……”

    羽顺注视着她,那轮圆月就追逐在她的头顶,逆着光,是她明亮的双眼,还有她微醺的表情。

    转过头去,羽顺稚嫩的脸上嘴角微微翘起,此刻就像一个小大人般。扬了扬手中的马鞭,他轻轻道:“我知道了……”

    ……

    夜彻底来临之际,月亮也毫无保留的把它的光辉洒向了大地,而穿梭在一片层林中,却将这些光芒全部隔绝开了,只在看得清树梢的地方映亮一片,而层林周围黑茫茫的一片,枝杈树桠静愣愣的摆出奇形怪状,像隐藏在暗处的鬼怪。

    风吹过两旁的树木,树叶并不蔽芾的层林沙沙作响,显得更加的幽寂。

    女媛坐在车内忍不住用双手环抱住臂膀,她不像羽顺那样能在黑暗中视物,隐藏住了所有色彩和光的夜,把万事万物都刻画成了一个样子,模糊的观感让人得不到对空间的认知,自然而然的开始有些害怕。

    女媛渐渐把注意力放在了左右两边和后面的黑暗中,马蹄声和车轮声已经被她忽视开去。

    忽然一阵凉风划过她的脖颈,阴寒而又刺骨,她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缩缩身子,她左右张望,可是除了黑暗她再也看不见其它。

    “小君子……要……要到了吗?”只有前面的白色身影才让她稍安。

    可是过了片刻那个身影却没有向她做出回应。

    是没听到吗?

    “小君子……我……我有些害怕,你……可以给我说说话吗?”

    良久。

    还是没有回答。

    一片诡异的寂静,只闻得见她已经开始变得急促的呼吸声,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而她再次把目光注视到前面时,发现也空荡荡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声突然消失了,马蹄声、车轮声都听不见了,只有身体上的触感还在。

    女媛越来越害怕,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战栗、勾腰蜷缩……

    她不敢喊,下意识的觉得会惊动到什么。

    突然她听到了一个源自于她本身以外的声音,像是……像是人打哈欠的声音……

    那声音在慢慢接近,从她后面不知名处一声声而来,女媛想逃跑、想呼喊某个人,身子却动不了,声音也哽在喉咙里,她战栗个不停,泪水也流个不停……

    ……

    洛夔的城垣已经在望,御着车乘,羽顺呼出一个浊气。

    而这个时候会指着前面笑着说“要到了,要到了”的那个人,今天出奇的安静。

    是了,她不像自己这样看得见,那时回来天也未暗。

    “阿媛,我们就要……”

    随着转身,羽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一个只有一手一足的厉鬼漂浮在女媛身后的半空,正张开血口,向蜷缩成一团抖个不停的女媛咬去……

    神【光鬼】!羽顺牙呲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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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神【光鬼】,【光鬼】(chi),出自《山海经·西山经》。【光鬼】是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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