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江户人
葛野松之助走在出羽回江户的路上，面白如纸。心中不断想着当他回到江户，见到自己的老师后将会面临的雷霆震怒。
他是个普通的围棋手，幼年时有幸拜倒当今棋坛第一大门派本因坊门下，可入门之后才发觉，自己原本鹤立鸡群的天赋到了门内完全就是个笑话，无论师兄师弟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的人物，身处其中，长腿鹤也瞬间成了短腿雀了。
短腿雀在鹤群里厮混了近十年，马马虎虎混上了个初段格，之后便再无进展，眼见着门内第一天才外加第一帅哥乔舟元美已经位居高段，而自己还在几百人中抬不起头来，便向自己的老师，本因坊掌门人元丈请示，要求升一升段位。元丈也是心软，心想自己着弟子小小年纪就跟在自己身边，平时也不乏努力，就是天赋未足，都二十了还是个小小初段，此后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是要以初段终生了，倒不如卖个人情，给他个不高不低的段位，以后也好讨个生活。
于是元丈便对葛野说道：“出羽的长坂猪之助前段时间休书来请我派一个弟子去指导他几局，他是安井家的二段，想来不是你的对手，你若是能胜他几局，回来后我便授予你三段免状，省你数年辛劳。”
葛野听了老师的话，虽然感激，心中却还是有几分难过，他在老师心中竟然不过尔尔，就是要升个段位也需要特殊照顾。可毕竟是一个机会，而且师长有命，那敢不从，于是表面上欢欢喜喜的接了下来，回了住所便整装向北，找长坂猪去。
到了出羽，他才见到老师口中的长坂猪之助，安井家是武士出身，虽说在百年前被本因坊不世出的天才道策打得没了脾气，但毕竟根基犹在，门人弟子多是武家子弟，也算得上是家大业大。长坂也不出门风，三十多岁的他正是个中年武士打扮，在出羽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僚。
两人早有约定，所以在葛野休息一天之后长坂便找上门来，要求指教，葛野为了升段，自无不可，于是便开枰落子，下了起来。
等到中盘战罢，葛野已是心若死灰。
他输了，输的十分彻底，老师给他的消息有误，眼前这个专注于棋盘的武士哪里是个区区二段，能将他杀的丢盔弃甲，便是五段怕是也能到手了。
“今天便到此为止吧？”长坂微笑着说道。丝毫不见胜利者的高傲。
可这副笑脸在葛野看来简直就是在嘲弄自己，嘲弄自己的师门，他在心中大骂对方阴险无赖，竟用这种方式来折辱自己。又想到，他们本因坊可是天下第一，如今本因坊的弟子惨败给了安井家的弟子，若是棋谱流传出去，世人怕是又要对本因坊看低一等。想到这他既愤怒又无奈，恨不得夺门而去，可理智却告诉他不可意气用事。
“长途跋涉，太过疲累，还请见谅。”他努力摁下心中愤慨，低声对长坂说道。
“明日再战如何？”长坂笑了笑，问道。
葛野又如何能够拒绝呢，只得答应了下来。
这一答应，就是三局惨败。
在第三天，他再也忍受不住战败的痛苦，连告辞也不告辞，灰溜溜的提着自己的包裹逃了。
于是便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有个神社？”
葛野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神社，且就在不远的地方，他昨日逃离长坂府邸之后就不成歇息过，现在见了神社，疲惫与饥渴一时占据了他的身体，迫切的希望他能够进行休息。
路程不远，葛野脚步也不小，大约走了几刻钟便到了神社社殿门外，见大门未锁，便不顾天黑，上手便扣门问道：“请问有人看守吗？”
叶明此时正坐在社殿当中，给韩冰和熊五郎充当裁判，一坐便是半个小时，心说要下棋就下吧，何必拉人来看呢，他一个不懂的在边上看着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呆坐而已。好在他练过静坐功夫，坐在一边也能心分二用，一边看还只有三四十颗棋子的棋盘，一边调养气息。那只猫的爪子可没有他对韩冰说的那么轻巧，就因为那一下，他恐怕一周内是不能有什么大动作了。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人声，是日语，他听不懂。
“问有没有人。”韩冰心思从棋盘上移到叶明脸上，好笑道。
“让他进来？”叶明问道。虽说凭感觉外边那家伙是个普通人，可他现在要是再遇到什么神神鬼鬼真就要gg了，哪里敢轻易冒险。这事又不敢如实告诉韩冰，怕惹起不必要的担心。
“放他进来吧。”韩冰挥了挥手，说道。接着又看向了棋盘。对手可难缠的紧呐，现代定式打出，对手根本没有按着古老下法来，而是一步一步全靠自己计算之后才落子，到现在四角都下完了，她取得的优势还是有限的可怜。简直就像是遇到了全国冠军级别的业余高手。也许还要更强一先。如果能够清楚现代布局的套路的话。
直到叶明起身去给门外的葛野开门，熊五郎都对外界发生了什么毫无知觉。
‘太精妙了，简直就像是老师的招法。’他面上一动不动，可胸中早已是热血涌动，仿佛回到了他还不过六七岁初见他的老师的时候。‘师父，如果这是你给我的考验，那我是不会认输的，我一定会赢下这局棋。’他在心中呐喊道。神情也愈发凝重，将眼前的女孩当成了可与争锋的对手。
就是思考的时间长了些。这让韩冰有点难忍受。尤其下着自己熟稔无比的定式，结果对手一手就考虑个几分钟，最后还是和定式没差，简直是折磨神经。好在这种状况到了中盘阶段就不再有了，转变为她一步一长考。
“打扰了。”葛野看到短发的叶明，也以为他是个没来得及剃头的和尚，双手合十行礼道。
可叶明哪里晓得日语，反正见到外边是个人类，还对自己行礼，也就笑笑，摆了个请进的手势，想着装哑巴蒙混过去就是了。
“多谢。”葛野见叶明不说话只做手势，只当是这人天生有疾，道了声谢。
叶明则点了点头，别的日语他听不大懂，阿里阿斗他还是懂得，再次给眼前人摆了个手势，请他进门。自己则转身向内，给他做一个向导。
神社不大，路自然也不长，葛野跟着叶明往里走了几步就见到了在社殿中央对弈的熊五郎与韩冰，心想这家神社还真是喜好围棋，都这个点了还挑灯夜战，有机会自己上去给他们做一下指导报答他们收留一夜之恩好了。
挑灯？！忽然间这个词跃入他的脑海。
这个神社可没有蜡烛，也没有火把，照亮两个人的光也不像是火光。
葛野心中惊惧，眼珠子跟着乱转起来，看清了韩冰的容貌时呆了片刻，还没等绮念出现，恐惧又霸占了他的心胸，野外哪里有这样相貌姣好的少女，那些庶民之女一生操劳，风吹日晒，哪里会有白皙的皮肤，况且这女孩浑身可散着贵气，可却还盘腿而坐，哪有女子的修养...再看她的对手，三十好几的年纪，一身的杀气，直激得自己汗毛倒立，动弹不得。
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了。
葛野汗出如浆，心中只剩下了这么一句话。
“啊，吓到人家了。”韩冰听见脚步声时就抬起头去看来人，看到随着叶明而来的葛野一副快吓尿的模样，捂嘴懊恼了一声。
熊五郎闻声侧转，也见到了瑟瑟发抖的葛野。
“阿喏...”韩冰轻唤了一声，见葛野有所反应，便说道：“我们不是妖怪来着。”
“各位是？”葛野此时就差拜伏在地，祈祷天照大神不要让他遇到哪些爱作乱的荒魂或是鬼怪，只求饶他一条小命，让他回到江户，未来无论如何也可以。
“三个人呢。”韩冰笑道。接着对叶明说道：“你的光球吓到人家啦，再弄出一个给他看看，别把人吓死了。吓死了我们还得埋呢。”
这话是用汉语说的，葛野听得是一头雾水，不过韩冰本就不准备说给葛野听，否则哪怕葛野知道了他们不是妖怪，也得再吓尿一次。哪有常人把生死说的如此轻巧的。
“唉，遵命。”叶明听得韩冰使唤，叹气一声，就在葛野面前张开手掌，造出一个光球来。回过头对韩冰说道：“和普通人讲这些有什么意义？”
“普通人就不是人啦？把别人弄得心惊胆战好玩吗？”韩冰反问了一句，接着对葛野说道：“光是和尚的法术，我们是借居于此的旅人，你不必害怕。”
这下葛野才神色安稳下来，美色当前不说，身边又有一个“和尚”，真要是有妖怪也是被降服了不是，哪里轮得到他来受苦受难。心一放下，葛野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合十弯腰行礼说道：“叨唠了。我见二位正下围棋，我乃是江户本因坊门下初段，或许能够为二位稍稍解惑。”
“解惑？”韩冰噗呲一笑，心想，装逼的时刻到了。
熊五郎却是面无表情，但私下也是上上下下仔细观察了葛野一番。正准备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摇头作罢。
“打挂。”熊五郎自然而然的对韩冰说道。说这个词的时候一改之前卑下的模样，竟流露出几分上位者的气势来。
葛野觉得他在哪个中年人身上看到了师父。甚至更恐怖。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