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得胜
这一日终于过去,夜幕之下,却不是人人可以安睡。
那个突然出现的考子,面生而神秘,众考生相互打探之下,竟发现无人知其背景。常理说,并无可能出现此种情况,参加武考京试的人选早就确定,怎可能众考生无一人认识他?
大家不由分想,难道此人另有身份?如此一来,原本顺理成章之事突起变数,竟是人人辗转反侧。
夜渐深沉,以往这个时辰,太后应以入睡了,然而今夜,寿康宫中却是灯火通明。
太后寝宫门口,值守的小宫女大大打了个哈欠,昨夜她替生病的兰子值夜,今日又值守整日,只盼着太后早些安歇,她也好快点回去睡觉。没想到这般时辰了,太后却还是迟迟不就寝。
小宫女探头向寝宫内望去,当然看不到什么。这时,伺候太后的贴身宫女梅姜匆匆走出,小宫女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姐姐,你这是忙什么?”
梅姜是个眉眼伶俐之人,眼见今日高兴,对小宫女的问话喜气作答:“太后饿了,我去叫人煮点红枣粥来。”
“姐姐……”小宫女还想再问,但诺诺之下最终还是作罢:“我替姐姐去吧。”
梅姜点头:“那好,你快去快回。”
小宫女疾步小跑,到了小厨房交代过又小跑回来,靠在墙角里急急喘着气。
屋内透出和煦烛火和隐约笑语,小宫女一只手臂贴在门上,似乎可以感觉到屋内的暖意,她不由放松了身体,任由暖意从指尖缓缓升腾。
“这个瞧着不错,眉目清秀,像是温和之人。”太后对着一张画像仔细端详。
梅姜端上热气腾腾的红枣粥,笑语:“太后,您都瞧了一晚上了,喝点红枣粥,歇会吧。”
太后接过粥,目光却流连在桌案上展开的一幅幅美人画像上。每一幅画像上的人儿都是青春明媚,美好笑容好似怒放春花。
“好看,都是好看的孩子。”太后笑着的眼睛中不由流露出悲哀,那是对韶华已逝的无奈。
太后今年也只不过三十六岁,依旧温柔美丽,然而她的美丽随着先帝的故去被永远的埋葬了,从今以后,她只是太后,再也不是一个可以为悦己者容的女人。
手中的红枣粥升腾起冉冉热气,落在眼睛里潮湿了眼眸,太后抿一口红枣粥,十分香甜,甜到她的舌头都有些许麻木。
“还是这个好。”太后指了指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位身穿玫红花团衣衫、坐于芍药花下的明艳少女。“真漂亮!……这是裴家的丫头?我想起来了,这小丫头幼时曾随着她母亲入宫赴宴,皇上一见之下就忍不住称赞,那一年,仔照才五岁吧。一转眼,仔照都要大婚了,我也老了……”
见太后忍不住唏嘘,梅姜笑道:“算来,夏郡主这两日就该进京了吧,奴婢还记的夏郡主幼时就是个美人,如今更不知出落地如何明媚,到时候,太后恐怕要挑花眼了呢。”
太后不由温婉而笑,两日后就是五凤楼朝见,她似乎可以预见,那一日定是春暖花开。
一夜过去。第二日清晨,鼓楼的鼓声一响,众位考生就纷纷起床,穿戴整齐,于演武场集合。
今日是武考第二轮,昨日比试中胜出之人重新分组,两两比试,直至决出前三甲。
今日的气氛比头一日凝重许多,酋同儒的出现激发起了众位考生的急迫感,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紧张和重视起来。
李靖麟和姚浩源也准时来到演武场,一声令下后,比武开始。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由于众考生情绪上的变化,今日的比试较昨日相比郑重许多,此种情况下大部分考生发挥出色,甚至不乏精彩表现。李靖麟忍不住暗暗点头,总算有几人瞧得过眼,或许可以收入麾下。
酋同儒今日出尽风头,第一场对阵就以雷霆之势击败对手。若说昨日之胜,大部分人还道是因为他出其不意、有偷巧之嫌疑,但这一场的获胜让所有人都无法再对其轻视。
第二场,轮到酋同儒上场时,紧张气氛更是到了顶点。所有人鸦雀无声地关注场上情景。
酋同儒打量着对手,只见对方是一个低矮男子,年龄三十有余,面色沉毅却有低微之色。此男子相貌较下,衣着不甚讲究,脚上一双皂靴鞋帮处有破损。
旁观之人中有人识得该男子姓马名昊,乃是蜀军中一千总,出身低微,是实打实从底层拼打至今,遂纷纷助阵,高喊:“马千总,击败此人!”
酋同儒惯用的是杀人之招,从无客套礼节,上得场来二话不说,一招掌斩迫击上前!
见此情景,马昊脸色一沉,略一抱拳,口称一声“得罪”,也拳脚迎上去!
这二人,拳脚功夫都是果敢一派,招式辛辣,不拖泥带水。
这两日,看多了各正派风范、名家路数,猛地看到此种直接、利落的对阵,端是精彩刺激。众人不由屏息宁神,目光随着场中二人快捷身影转动,看得是目不转睛!
一掌对过,酋同儒只觉得小臂被力道反冲得十分酥麻。然,来不及调息,对手一个下劈紧跟而来,酋同儒迅速侧身,躲过对手腿脚下劈之势,左掌顺势斜斩在对方脚腕处。
二人一触即分,相对而落,一时间僵持当场。此前数十招,二人不相上下,最后一招更是谁也没沾到便宜。
马昊右脚腕巨疼,站立不稳,幸好落地时就势翻滚,此刻左腿半蹲、右腿前屈,暗自掩饰。
再看酋同儒,背手而战,挺拔英姿,但什么叫做胳膊硬不过大腿?此刻他的手骨几乎震裂。
不可如此僵持下去,酋同儒暗下狠心,身子一矮,右手就向靴筒中摸去。
与此同时,马昊倒地一滚,待到近前手臂前刺,手掌中一道厉光一闪而过,同时,出腿迅猛攻击酋同儒右路。
酋同儒暗叫一声“来的好”。若是他人,恐怕会被对方博尽全力的腿法迫得向左侧躲闪,那样就正中了对方下怀!适才一闪而过的厉光旁人不甚在意,酋同儒却是慧眼如炬,那正是暗器反射的光芒。此人,不愧是果敢狠辣之人!杀场对阵,定然手刃过不少人性命!既然识破了对方的招式,酋同儒就万不会落入绝境,越到紧急时刻,反而越激发起了他搏杀的兴奋之感。
看似彼此思绪谋算你来我往几番交锋,然而实际上也就是刹那间的事。旁人只看到酋同儒略微将身体左倾,似乎很难避开对方凌厉的出腿,正待叫好,却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定睛看去,只见马昊手抱膝盖,倒地翻滚。他的膝盖上正插着一支短剑,鲜血汩汩而流,瞬间就浸透了半条裤管。
而他的对面,酋同儒下垂的左臂上赫然钉着一枚铁蒺藜。若按照酋同儒的算计,他侧身的角度可以刚好避过暗器,又便于发力斩断对方小腿。然而,没有料到的是,马昊乃是低微之人,能从底层拼打至今自然深谙官场之道,若是对敌他绝对心狠手辣,因此为了获胜他毫不犹豫施发暗器。然而暗器出手一瞬,他忽然想到此人虽不似富贵子弟,然能参加武考也许身有靠山,自己怎能贸然得罪?因为此,马昊在暗器出手的瞬间将手腕向右下偏移了些许,如此,原本射向酋同儒左胸的暗器最终将擦着他的右侧衣衫而过。偏偏酋同儒早已识破对方布局,并没有按照对方设想举动,仅仅向左侧了下身体,如此一来,铁蒺藜偏巧正中他的左臂,这真叫无巧不成书!
这样一番激烈交锋自然逃不过李靖麟的眼睛,他不由猛地站起,手拍桌案,大声称好!他瞧得清楚,二人都是狠辣果敢之人,对阵武艺不相上下,心机果决不分伯仲,唯一差距就在于一人心有杂念,而另一人一心只要获胜,伤人自伤在所不惜!
场边侍郎立即上前查看二人伤势,酋同儒只是皮肉之伤无甚大碍,然而马昊却伤势颇重,匕首从他的膝盖骨缝中插入、刺透,不出意外骨膜、韧带怕是全然斩断,马昊这条腿算是废了,就算幸运还能行走也定然会落下残疾。
侍郎查看过后,遥遥向李靖麟摇头。李靖麟心中赞叹酋同儒手法漂亮的同时也不由暗生戒备之心,此子是天生的军人,沙场伐戮、天生杀将!然而,若是有天与他为敌,只怕结局不祥!
想到此,李靖麟的目光忽然凌厉。
侍郎召上两名兵卫,将马昊抬下场医治。
马昊躺在担架上,咬牙忍住剔骨的疼痛,一双眼睛充血血红,狠狠盯着酋同儒。
酋同儒毫不动容,忽然,他似乎察觉什么,抬头向观武台上望来,目光正与李靖麟相对。
那一瞬间,就连征战沙场、浸淫官场、见惯了风浪的李靖麟也不由感到心中一凛,似乎与他对视的是最凶猛的野兽!
对视一眼,酋同儒就不动声色的转开了视线。
然而,待到年老时,回想起当初的一幕,酋同儒莫大后悔。终其一生、几经沉浮,酋同儒以为自己已看淡红尘,然而偏偏是一颗好强之心不改初衷。暮年沉霭之际,他忍不住事无巨细地回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细想哪件事做得偏差,每每想到武考之日,他都会忍不住一丝懊恼。年少气盛啊,因这一点虚荣之心,他结下了一生最大的敌人,埋下了一生最大的灾祸。然而,也正是因为锋芒毕露,他才一战成名!福祸相依,得失相纠,即便让他再做选择,恐怕他还是会凭着好强之心做同样抉择吧。想及此,老年的酋同儒总会露出一种既包含着自傲张扬又暗含落寞无奈的奇特笑容,陪伴他一生的妻子在这样的时刻总会想起那个张扬跋扈的飞扬男子,她年老的心依旧会为此跳动不已,有此一生、别无所憾。
这一战后,酋同儒一战成名。马昊的伤势情况很快就传至众考生之耳,酋同儒下手的角度、力道极其精准,完全废了马昊的右腿。众人惊讶之下不免畏惧,直至武考结束,无人再敢出面挑战,即便与之对阵,也是缩手缩脚、一旦不敌早早认败,任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马昊。
如此这般,三日武考顺利结束,决出前三甲,称为武举人。
武考不同于文考,并不取状元、榜眼、探花,也并不上殿受封。作为例行公事,在上奏天子的奏章上跟在文考结果之后略提一下即可,随后就是按照律例任命千总、武备之职。
千总、武备不过是七品小官,在军中仅仅比一般兵士略高些,仍然是底层辛苦之职。
武考一向如此,身有背景者水到渠成身居军中要职,平民百姓历经辛苦也不过拼取一介小官。也正是因为此,民间士子只当文考科举是一条改变自身命运的大道,少有人愿意走武考这条荆棘小路。
武举人决出后,众人对酋同儒十分敌视不满,却也不甚在意,只要无武将看中将其收入帐中,即便酋同儒出尽风头,也不外乎投入军中做蝇营小兵,阵前送死,战后扫撒,一生也难有出头之日。
姚浩源心中大石落了一半,此子能得中前三甲,自己总算是不负皇帝的命令,可以交差了!
心情大好下,姚浩源不禁想到,若是再帮此子安排个好去处,皇帝龙心大悦,自己必有好处。于是,姚浩源伸手去拍李靖麟肩膀,乐哈哈道:“李兄,此子可是人才啊,若是收入帐中,李兄可是多了一员猛将啊!”
李靖麟板着面孔,向前一步,冷言道:“昔日魏延头生反骨,诸葛武侯戒备不用!此辈,吾亦是不敢用!”
姚浩源的手落空,又听李靖麟冷硬的拒绝之言,顿时脸色也不好看,心道:“皇帝之人,轮不到你用或不用。待此子平步青云,有你李靖麟后悔之日!”
众考生回到寝室,静待之,等候礼部尚书将科举结果上书天家,皇帝嘉奖诏书下,各自即可归去。然,此一等,竟然等来了史无前例之举,另朝野哗然!
</p>